果林里沒有鳥。
風吹過樹梢，幾顆爛果接連落地。斑豆走到溝口便停了，鼻孔朝前噴氣，怎麼拉都不肯再邁。
瑪拉也不再硬拽。
“畜生就是比人賊，它肯定又聞見什麼要命的東西了。”
夜星看了看沒有說話。果林里的舊路鋪著落葉，右邊卻有一條窄道露著泥，伸到路中的樹枝也都斷了。
塞恩從車板上撐起身，朝右邊指了指。
“走那邊平整，能讓這破輪子省點力。”
柯恩用杖頭撥開路邊的草。兩棵老樹根部都留著新鮮刮痕，泥里還有半個比碗口更寬的蹄印。
“有大家伙常從這兒過，是條獸道。”
瑪拉看著那半個蹄印。
“什麼玩意兒能踩出這麼大的印？”
“鐵鬃獠豬。”柯恩把杖收回來，“這畜生要是發起瘋來，連要塞的石牆它都敢拿腦袋去撞。”
夜星指向左側廢窯溝。
“全部下溝。”
溝邊歪著一座半人高的守火龕，石碗早已裂開，里面積著雨水和黑灰。歐姆下車看了看溝底，確認車輪能過，瑪拉才牽著斑豆往下走。
右輪剛壓過第一堆腐果，斑豆猛地抬起前蹄。
黑殼從果皮下翻了出來。
第一只只有拇指長，緊跟著是十幾只、幾十只。
它們貼著淺土往車輪和馬腿爬，甲殼互相刮擦，聲音擠在一處。
夜星眼前彈出一行字。
【深淵化血甲蟲群】
【威脅傾向︰撕咬牲畜；鮮血會引來不明獸類】
“護死那匹馬！”
諾爾從隊尾沖到斑豆旁，盾沿貼地一掃，幾只甲蟲被拍進溝壁。
瑪拉扯著韁繩往前跑，斑豆已經亂了，險些踢中她。
歐姆抽掉貨車右側的活動車板，斜插進泥里。
“往這邊繞！死也別讓輪子軋上那些爛果子！”
柯恩腿慢，站在車尾並沒有往前擠。他指著溝底幾處起伏的黑土。
“塞恩，拿石頭砸那些鼓起來的土包！別往硬殼上砸，等它們翻肚皮了再往死里砸！”
石頭落下，一只甲蟲被掀得腹部朝上。塞恩第二塊石頭緊跟著砸爛了它的軟腹。
夜星握著矛守在車板的缺口。甲蟲沿著木板往上爬，他用矛桿掃下去，再踩。右腳一落地，腳踝便跟著抽痛。
更多甲蟲從腐果堆下鑽出，其中一只足有臉盆大，腹部拖著灰白色卵囊。它沒有撲向幾人，只是貼著溝壁直奔斑豆。
“大的在右邊，攔住它！”
諾爾被蟲群隔在另一側，轉身要回援。夜星先一步把矛尖送進了大蟲前足內側。
基礎槍術幫著他把矛送準了，力氣卻得自己出。矛尖只進去一截便被甲殼卡住。
大蟲抬頭撞來，矛桿頂上夜星的肩口，左臂傷處立刻滲出了血。
他沒有拔矛，順著撞力退了半步，把矛尾壓到了車轅下。
大蟲還在往前，它自己的重量把矛尖壓進了軟腹。諾爾趕到，一腳踩住卵囊，短矛從甲縫里捅了進去。
蟲腹癟下去，灰漿流進泥里。周圍的甲蟲亂了方向，有的鑽回果堆，有的被車輪和盾沿壓碎。
瑪拉牽著斑豆沖出了溝底，直到一片沒有爛果的硬地才停了下來。
【擊殺︰深淵化血甲蟲群】
【戰團軍功︰+6】
【戰場目標完成︰全員及牲畜通過污染巢區】
【目標軍功︰+12】
【當前軍功︰52】
下一行緊跟著亮起。
【首次完整戰團目標完成】
【戰團編制上限︰12】
五個位置向後展開，多出七個空位。
骨哨就在這時響了。
六個腐牙哥布林從獸道盡頭沖了出來。最前面的背著一只皮簍，簍口還爬著血甲蟲。
逃走的斥候也在里面，背後那塊骨片裂了一角，是塞恩剛才砸出來的。
那斥候指著諾爾尖叫。第一根投矛扎進圓盾，第二根擦過了盾邊，釘在斑豆的前方。瑪拉急忙把斑豆往守火龕後牽。
三個持矛的直沖諾爾，另外兩個沿溝邊往車尾跑，其中一個踩上腐果，險些滑進蟲堆。隊形亂，卻仗著人多，根本沒停。
背皮簍的被後面同伴撞得踉蹌，氣得抬腳亂踹。簍口歪向一邊，幾只血甲蟲掉在它自己腳下，它又慌忙跳開。
夜星眼前的七個空位還沒有消失。
灰境征召兵仍是十二點一個。
他點了兩次。
【消耗軍功︰24】
【召喚單位︰灰境征召兵x2】
【當前軍功︰28】
可用落點只剩兩個。貨車後方太窄，另一處是路邊那座廢棄守火龕。
夜星選了守火龕。
石碗里的雨水向外溢出，積灰卻往中間里面陷。灰下面冒出一層白火，沒有熱氣。
火光升到一人高時，兩雙靴子先後踩上了龕前的石板。
前一個男人肩膀很寬，頭發貼著頭皮剃得很短。他帶著短矛和舊圓盾，落地後先看夜星。
“屬下布萊，願為主上效死。”
後一個瘦高些，鼻梁橫著一道舊疤。他剛報出“哈爾”，腐牙的第三根投矛已經過來了。
“舉盾結陣！”夜星喊道。
兩人同時轉身。
投矛撞上布萊的盾，木屑濺到他臉側。哈爾往前搶了一步，諾爾橫過盾沿，把他帶回了自己右邊。
“別冒進，死死挨著。”諾爾說。
三面圓盾在溝口排開。諾爾居中，布萊守左邊，哈爾守右邊。盾沿並不整齊，哈爾還在往前探，溝口卻已經堵住了。
逃走的斥候舉哨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從三面盾上掃過。
它急著吹出兩聲短哨，沖在前面的同伴卻已經撞上盾線，沒有一只回頭。
背皮簍的飼蟲者發出了尖叫。三個持矛哥布林同時壓了上來，想趁隊形沒穩撞開中間。
“頂住盾牌，絕對不許追！”夜星站到諾爾身後，“柯恩，你把左邊看死了。”
“放心，漏不過來。”
左側繞行的哥布林剛踩下溝坡，柯恩的木杖便毒蛇般卡住它的腳踝。
布萊沒有離開盾線，只是把短矛向下一送，利落地刺穿了它的肩窩。那只哥布林翻進了溝底，壓倒了兩只尚未鑽回土里的血甲蟲。
哈爾又想往前，諾爾用盾重重撞了他一下。
“腳別邁出陣線。”
這次哈爾忍住了。
塞恩的石頭從車板上飛過三面盾，砸中逃跑斥候舉哨的手。
不得不說他的準頭還是很準的。骨哨落地，夜星從諾爾和哈爾中間擠出矛尖，先逼開一柄石矛，再直取飼蟲者。
飼蟲者把皮簍甩過來。十幾只甲蟲連著碎草一起潑了下來。
諾爾的盾向上抬，擋住大半。夜星看不清前面，只听見柯恩喊了一聲右。他把矛改向右側，矛尖踫到皮肉，隨即被什麼抓住。
飼蟲者抱著矛桿往自己懷里拖，嘴里死死咬著一把骨刀。
夜星松開左手，向前跨了一步，右手把矛尾狠狠往下壓。骨刀擦過他胸前，矛尖從飼蟲者肋下穿了進去。
它還想咬，布萊從左側干脆地補上了一矛。
另一邊，諾爾撞開持矛哥布林，哈爾終于等到空隙，從盾後刺中逃跑斥候的大腿。斥候摔倒後還在往獸道爬，諾爾趕上去，短矛無情地落在它後頸。
剩下四個腐牙沒有回頭救人。肩上中矛的那個也從溝底爬起來，跟著同伴鑽進了樹叢，很快被樹影擋住。
“窮寇莫追。”夜星先喊了一聲。
哈爾已經邁出去的腳老老實實收了回來。
布萊拔下盾上的投矛，掰了掰矛桿，轉手遞給歐姆。
“桿子沒折，打磨一下還能捅人。”
歐姆接過來夾在了車板下，沒有在這個時候修。
【擊殺︰腐牙飼蟲者】
【戰團軍功︰+8】
【擊殺︰腐牙斥候】
【戰團軍功︰+4】
【戰利品︰《基礎偵察》】
【當前軍功︰40】
【戰團編制︰7/12】
系統里的名字排成七行。新出現的兩行一條寫著布萊，一條寫著哈爾。
兩人都只是輕傷，布萊的盾多了一根投矛，哈爾的右腳踝有舊扭傷，剛才連續的搶步已經讓那一欄發黃。
夜星關掉面板。瑪拉仍牽著斑豆站在守火龕後，死死盯著多出來的兩個人。
“這回你該不會又想告訴我，他們是剛才恰好躲在石頭縫里的吧？”
“沒躲著。”
“那剛才那兩團憑空冒出來的白火，算怎麼回事？”
柯恩拄著杖從溝邊上來。
“他是神選者。”
瑪拉轉頭看他。
“這種邪乎事你見過？”
“邊軍的舊檔里有記載。有人能從火里招出大爪子獵犬，也有人能叫出大活人。教會里那幫神棍管這些被叫出來的人叫‘誓從’，管叫人的主子叫‘神選者’。”柯恩看了眼布萊盾上的投矛，“我原先一直以為，那是哪個軍吏喝高了編出來糊弄軍餉的鬼話。”
“那你是受哪位神明點撥的？”瑪拉問。
這次她問的是夜星。
“我自己都不知道。”
柯恩皺起眉。
“連你自己替哪位主子賣命都不清楚？”
“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自從這能力長在我身上，我滿打滿算也就只把他們三個叫出來過。”
柯恩用拇指蹭了蹭杖頭的黑血。
“那就是沒在教會那邊掛過名的野路子神選。听我一句勸，以後進了有大教堂的地界，千萬別在眾目睽睽之下這麼玩。
教會那幫瘋子會逼問你的真神是誰，領主們也會把你這幾個來路不明的兵當成眼中釘。”
“我們這條命只算主上的。”哈爾答得硬氣。
柯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到時候，最先招來殺身之禍的就是你這句蠢話。”
瑪拉抬手打斷他，指了指布萊和哈爾。並沒有因為這些憑空冒出來的人而感到害怕。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深淵都入侵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這兩個糙漢，一天得吃掉多少斤糧食？”
布萊板著臉說︰“您賞多少，屬下就吃多少，嚼草根也行。”
哈爾摸了一下鼻梁上的疤。
“要是能有口熱乎湯，那就再好不過了。”
“想得倒美。連那幾塊硬死人的餅子都快見底了。”瑪拉把韁繩粗暴地塞回夜星手里，“你既然有本事大變活人，最好也能有本事給變出幾袋干淨口糧來。”
塞恩從獸道邊回來。他沒有往深處里面追，只撿回了斥候掉下的骨哨。
“哨子摔出裂縫了，但是湊合還能吹響。”
柯恩接過骨哨，塞恩朝逃敵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爬回車板。
獸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連帶著樹梢都劇烈晃動起來。
第二聲更近，像是有千斤重的鐵坨子狠狠撞斷了老樹。隨後是一聲絕望短促的慘叫。
柯恩側耳听了片刻。
“鐵鬃獠豬，看樣子是追上一只跑得慢的倒霉鬼了。”
系統沒有跳出軍功結算。
夜星把韁繩交還瑪拉，指向廢窯溝另一頭。
“讓那畜生慢慢吃。咱們走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