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精靈翅膀一頓，沒立刻高興。
她懸在夜星伸出的手指前，繞著指節飛了半圈，才落到一片還帶著露水的藤葉上。
“話不能這麼說。”
夜星看著她。
“怎麼說？”
“種子不是帶回來就萬事大吉。”小花精靈抱著葉脈，聲音放得很慢，“就像是微光愈血花，嬌氣，要最干淨的水和軟土。它怕鐵銹味，更怕人踩。在它真能扎根活下來之前，我們什麼力氣也借給不了你們。”
她伸出兩根細小的手指，又收回一根。
“而且只種一粒，隨時會死，不一定能開花。”
北牆外的風從根圃上掠過去。新修的界火讓風里沒有了黑泥和霜腥，草葉卻還是伏得很低。幾只暖金蜂貼著舊椿樹下的花叢飛，翅聲不大，飛一會兒就鑽回背風處。
花精靈過冬靠的是根圃里的花粉、果汁和母藤，不像人類能多壘一堵牆、多熬一鍋肉就扛過去。為了養一株陌生的花，她們得先從自己嘴邊和根網里擠出東西。夜星能出守衛和木料，卻替不了這份消耗。
夜星沒有把手收回去。
“那就先把底線說清楚。活種、淨土、花期，到底缺哪樣？”
小花精靈低頭想了想，身後的薄翼輕輕震了一下。根圃深處有幾道細藤從土里探出，沿著界石停在她腳邊。她赤腳踩上去，像是在听底下傳來的回應。
“有了花種，必須得有一塊絕不斷水的干淨地。種下去以後，先得熬著養葉子，葉子穩了才能顧得上花。我們能用花粉和根汁吊著它，但代價是抽干好幾個同伴的力氣。”
夜星點了點頭。
“優先試生命系的。至于根圃願不願意擔這個風險，你們自己拍板。破曉堡出石頭、木料和外圍的守衛，絕不佔你們半寸地，也不拿還沒長出來的死物逼你們交收成。”
小花精靈看了他一會兒，嘴角才動了一下。
“這句話，我會原原本本帶給母株。”
夜星看著傷員棚那邊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的舊氈。牆頭少一個能握矛的人，輪值就要往別人肩上壓；傷口拖到發熱，省下的一包藥，最後可能要用一伍人去填。
花精靈不需要學人類的沖陣本事。只要能把人從傷病和和深淵的侵蝕里往回拽，破曉堡的兵、糧和工時就不會總在最緊的時候斷掉。
瑪拉正好從北門出來，懷里夾著一塊記滿炭字的薄木板。她走得快，靴跟上還沾著南牆修繕時的灰土。
“別指望敞開了用木頭，我先給你們潑盆涼水。”她沒等夜星開口，就把木板遞過去，“南牆剛換了三段承重橫木，傷員棚又補了漏頂，庫里剩下能擋風的直板沒幾根了。想搭個闊氣的大棚，門都沒有。”
夜星掃了一眼。
木板上分了三欄︰南牆、傷員棚、根圃。根圃那一欄只留了兩根細炭線，旁邊畫著一個很小的方框。
“那能摳出多大地界？”
“撐死兩張土床大小。”瑪拉說，“一張給你們試種，一張留空備用。外圍再拿破板子擋半圈風。干草最多只能給兩捆，剩下的是留給那兩個斷指新兵墊藥棚的，一根也不能動。”
“就按兩張的料來做。”夜星說，“傷員棚的東西不動，南牆的料也絕不拆。”
瑪拉皺了皺眉。
“你真舍得把保命的木頭，砸在一粒連影都沒有的種子上？”
“不是砸在一粒種子上。”夜星把木板還給她，“是先把能養活活物的底子搭起來。以後商隊真帶了活種，或者人在路上繳了什麼稀罕玩意兒，總不能到時候再拿手現挖個泥坑，眼睜睜看著它凍死。”
瑪拉沒再勸，只把根圃那一欄的方框補粗了。
“裝水的陶罐怎麼批？”
“挑兩個最干淨的，底下打好透水孔。”夜星說，“一個專門接融水，一個留給花精靈自己調配。水全從界石外頭遞，誰也不許踩進根圃半步。”
小花精靈听見這句，輕輕點了下頭。她們不需要人類把水端到葉根下，更不願有人踩進剛接上的新根。界石外的一只罐子夠不夠，要看她們自己怎麼引藤、怎麼分水。
歐姆是在日頭偏到牆頭時過來的。
工匠沒帶斧頭，掌心里攥著一團舊麻布。布角沾著濕泥，里面裹著一枚拇指大的淺青色種莢。
“南邊那片死灰地里，清倒木的時候從石縫底下摳出來的。”他把麻布攤在界石外，“那石縫背著陰，底下居然還藏著一小團沒全爛透的濕苔。我沒敢拿刀子硬撬，連著那點苔蘚一塊捧回來了。”
種莢外殼裂著細紋，摸上去發涼，縫里卻留著一點潮氣。夜星隔著麻布看了一會兒，沒在上面停太久。
它不像界火碎片，也不像系統商店里那種能一眼看清用處的東西，只是一顆還沒壞透的種子。
小花精靈從藤葉上飛下來，停在麻布邊緣。她沒踫，先伏低身子聞了聞，又把一小撮金黃花粉吹到種莢上。
花粉貼住殼面，亮了一瞬，隨即暗下去。
“還剩一絲活氣。”她說，“非常弱。”
“能種活嗎？”歐姆問。
“說不準。”
她答得干脆。
“它跟根圃里以往養過的花都不一樣。但至少，它還沒死透。”
夜星又對瑪拉說︰“下一趟出堡的貨車，給車頭死死釘一張收貨條。我們要換生鐵、耐寒的種子，也敞開收活著的低階花種。但要是沒帶根土、也沒照料法子的，一律只按最賤的普通干貨價收。”
瑪拉將這句話記到木板背面。
“底價怎麼開？”
“先別把死價咬定。讓交貨的人把樣子、來路、到底能不能活，挨個說清楚。活種肯定比干種值錢，但要是死在半道上的破爛玩意兒，連半車鹽都不值。”
卡戈的車隊已經越過南邊的緩坡，只剩車輪壓在凍土上的兩條印子。它們會把破曉堡重新點火的消息帶出去，也會把商路上的人帶回來。能不能等到帶根的花種，得看這塊五公里的干淨地能不能先撐過一個冬天。
傍晚，根圃外多了兩張齊膝高的土床。
歐姆用薄木板圍出邊，底層鋪干灰和碎石，讓多余的水能從陶罐旁的淺溝流走。上面只覆了一層淨土，沒有壓實。小花精靈們從根圃里拖出幾縷細藤，繞在第一張土床邊緣，卻沒有越過界石太遠。
她們把種莢放在中央，沒埋深，只蓋了半指厚的土。
十二名成年花精靈分散在葉背、樹皮和土床邊。有的往土里滴根汁，有的把花粉抖進風里。五個幼體被留在根圃深處，沒有靠近這塊陌生的土。
夜星站在界石外看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夜星。”
小花精靈忽然叫住他。
土床中央的種莢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歐姆下意識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瑪拉攥緊木板，沒出聲。
殼縫里鑽出的不是預想中的淺綠嫩芽。
一根細得像頭發的灰白根須貼著濕土爬出來，根尖掛著一點薄霜。它沒有往下扎，反倒慢慢朝北邊的界火光里探去。
小花精靈的翅膀一下收緊。
“它在拼命找水。”
夜星沒去踫它，視線先落在那截灰白根須上。
系統面板隨即展開。
【目標︰微光愈血花種莢】
【等階︰一階生命系植物幼種】
【狀態︰嚴重霜蝕，生機封閉；根系自保生長中。】
【深淵污染︰無。】
【提示︰種莢仍具活性。可使用一階種源復甦露解除霜蝕封鎖；藥效生效後，須接受完整一夜的連續自然溫養，方可恢復萌發。】
夜星的目光停在“微光愈血花”五個字上。
灰白根須是這粒生命花種受寒自保時先長出來的根。它沒有被黑水沾上，只是連最淺的一點生機都快被霜氣壓沒了。
“是微光愈血花。”夜星說，“沒被深淵污染，但這條命只剩三天了。”
小花精靈愣了愣，立刻飛到土床邊，隔著半指厚的土嗅了很久。
“那就絕對不能干等著它自己醒！”她抬起頭，聲音又急又尖，“快把第二張床上的濕苔和腐葉全都挪過來！罐子里的干淨融水也一滴別留，我們今晚死守著它！”
夜星看向北邊漸暗的界火。
一粒能讓根圃療養和淨化能力飛躍的種子已經在手里，代價也擺在眼前。
它要是能活，斷指、發熱和淺層污傷的壓力就不必總壓在破曉把身上。今夜保不住它，下一次未必還能從死灰地里翻出這樣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