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新獵弓手剛把弓摘下，夜星已經伸手壓住其中一人的弓臂。
“退後，留在石欄內。沒有視野，不要追擊。”
暮色里的長嚎還在向西側漸次遠去。
裂齒鬣犬極其熟悉亂石坡的復雜地貌，人類的肉眼卻連腳下的陷坑都無法辨明。
現在貿然追出，只會將剛補充進編制的兩名射手直接送進惡獸的包圍網。
夜星讓四個孩子退入南門內的空置石屋，依然與堡內常住領民嚴格隔開。
兩名羊主留守牆外，火盆被移到臨時石欄兩側，牆頭的弓手只嚴密鎖定制高點火光所能覆蓋的殺傷扇區。
諾爾帶兩名騎手橫槍守在門後，一旦鬣犬真敢冒死強攻，側門只放開僅容單騎突刺的間隙。
整整一夜，亂石外陰暗的陰影里接連亮起過三次幽綠的瞳孔。
第一次只探出一雙狡詐的眼楮。
左側的新獵弓手剛下意識抬起獵弓，塞恩便在牆頭果斷壓低手掌。
那雙野獸的眼楮謹慎地停在白石警戒線外，軀干死死縮在火光邊緣無法穿透的低窪處。
直到第二次同時浮現出三雙獸瞳，從不同縱深交錯逼近。
塞恩才打出戰術手勢，命令兩張弓分別鎖死左側與右翼，絕不準被最先佯動的單只目標牽引箭線。
這群鬣犬順著下風向反復嗅探了很久，石欄內的成年公羊隨即整齊劃一地並攏粗壯的彎角朝向外側。
它們听不懂人類的喝令，卻會在本能驅使下跟隨首領公羊迅速調轉防線，將五頭體型孱弱的幼羊死死圍護在正中心。
魔獸循著殘存的血腥味試探性地徘徊了兩輪，始終沒有踏入致命的有效射程。
牆頭的守衛也沉住氣，沒有向不可視的黑暗盲目拋射箭矢。
天色發白時，石欄外的凍土上只多出了幾串凌亂的爪印和一處混雜著碎骨渣的排泄物，獸群已悄無聲息地退回了西坡老巢。
羊群熬過了入堡後的第一個長夜。
白日里看似粗糲普通的灰白長絨，此刻正自發地從絨毛根部泛起微弱卻堅定的暖意。
幼羊緊緊貼在母羊的腹側，鼻端噴吐著細碎的白氣；
那頭後腿受創的母羊沒有因為失溫而休克，但崩裂的傷口依然急需清洗換藥。
這種能夠蓄積魔力抵抗苦寒的天然魔絨可以為它們抵御邊境的寒風，卻填不飽整整十八張需要進食的嘴。
瑪拉在天色剛亮時便將干草消耗的賬板遞到了夜星面前。
“堡里儲備的干草，原本要優先保證十四頭風角獸、五匹傷馬，以及斑豆和灰驢的用度。”她用炭條重重敲擊著賬目末行。
“即便強行勻出一部分給這群新來的角羊，頂多也只能支撐兩天。
要是奪不回西坡那處草料儲備，到了第三天，就必須強行削減騎獸的日常配額。”
甦婭此時已經將羊欄里的干燥糞粒小心鏟進了硬邊土坑。
灰絨角羊以蘊含微量魔力的石縫苔原與硬葉灌木為食。
排出的糞便中同樣殘存著微弱的地脈暖意，層疊壓在腐草下方時，發熱發酵的速度遠快于尋常牛馬的草肥。
但她沒有向青芥半壟的土壤里多撒一粒。
“即便帶著魔力，也必須經過徹底的發酵腐熟。”甦婭拍掉指縫間的泥屑，神情肅然。
“眼下直接深埋，殘存的躁動熱力照樣會把幼嫩的根須灼傷枯死。
等坑內翻騰的熱氣徹底平復，才能在春初翻土時拌入新壟。”
兩名羊主用樹枝在濕潤的泥地上勾勒出舊牧村西坡的簡易地形。
那處隱蔽的干草棚坐落在兩道天然斷石脊之間，在深冬來臨前足足堆疊了三十余捆精選干草。
自從鬣犬群霸佔那片避風地帶後，他們冒死也只搶運回四捆，甚至在撤退時慘烈地搭上了三頭成年羊。
夜星既然把十八頭具有產出潛力的食草魔獸帶回要塞，就絕不可能坐視它們活活餓死在城牆腳下。
“諾爾負責駐守石欄，嚴防後方。”夜星下令，“伊沃抽調兩伍步兵列陣，塞恩帶上兩名新弓手隨我前出。
全員棄鞍步戰，亂石地形不利于騎獸穿插。”
兩名新入伍的獵弓手在出征前各自匯報了觀察所得。
一人從泥地殘痕中辨認出昨夜那群畜生的巡弋路徑。
另一人則從糞便骨渣的碎裂程度上判定這群魔獸進食未久，仍處于饑腸轆轆的狩獵躁動期。
至于西坡哪道溝壑適合隱蔽伏擊、干草棚的確切方位，他們則坦然表示未曾勘察過。
擁有林地狩獵經驗，並不代表初來乍到便能立刻讀懂破曉堡周遭的每一處險地。
隊伍由其中一名較為精壯的羊主引路行進至坡口，該牧民隨即遵令後撤至舊路安全地帶待命。
塞恩身手敏捷地率先攀上冰冷的石脊，確認前方干草棚三處隘口的視線無阻後，才打手勢將兩名新射手分別布置在左右兩側的制高點上。
伊沃帶領兩伍重盾步兵貼著中央半坍塌的石牆穩步推進。
夜星則手持短矛壓在第二排的攻擊鋒線上。
昨日斬殺的四具一階鬣犬尸骸依然躺在石坑底部。
黑紅的血液早已在嚴寒中凍結成冰碴，但隨風飄散的血腥味依然不斷灌進上風向的草棚。
第一頭鬣犬從草棚側後方緩緩探出寬闊丑陋的頭顱，它並未貿然撲向死去的同伴，而是沿著盾陣外圍極具耐心地橫向踱步巡弋。
第二頭則凶狠地潛伏在另一側的亂石後，前腿深陷泥濘，重心壓至最低。
“正面的只是誘餌。”塞恩極力壓低嗓音預警，“石體背後潛伏著側翼突擊的目標。”
高處兩名新射手並未盲目搶射暴露。
塞恩迅速以短促的手勢指示方位，左右兩側的射手各自微調半步站位，箭尖精準錯開，確保不會對同一個威脅造成火力浪費。
直到暗處伏擊的鬣犬在變換重心時暴露了前肩的死角，兩支羽箭才在同一呼吸間前後呼嘯而出。
草棚前潛伏的兩頭凶獸驟然發力前撲，伊沃指揮第一伍轟然頓盾合陣，第二伍的三支長矛如同尖刺般從盾面間隙迅猛探出。
幾乎在同一剎那，右側石脊後猛烈翻越出三道灰褐色的迅捷殘影，以極具協同性的戰術姿態直撲盾列未曾合攏的側後空當。
塞恩搭弦的利箭破空而落，以近乎垂直的軌跡狠狠鑿穿了領頭一頭的眼眶。
右側制高點的新射手緊隨其後放弦，精準將第二頭的粗壯前腿釘死在凍土中。
那頭惡獸慣性收不住，整個軀體狂暴地撞擊在刺出的矛桿上，暴露的腹部隨即被補位的步兵狠狠扎穿。
“第二伍，轉向右翼！結盾壓制！”
伊沃咆哮發令。後排的三名步兵動作整齊劃一地以右足為軸半旋變位，厚重的生皮圓盾以斜角迎面封堵住第三頭鬣犬大張的血盆大口，未讓其恐怖的合力咬實生鐵邊緣；
身側長矛自盾牌縫隙間電光石火般連續貫刺。
正面佯攻的兩頭鬣犬眼見側翼合圍潰敗，嗚咽一聲正欲急退，左側高處的阻截箭矢隨之呼嘯而至，一箭斷其後肢，一箭洞穿側肋。
夜星配合兩名步兵越過殘垣迅速前插，干脆利落地將兩頭重創殘存的一階魔獸就地格殺在石溝之中。
五頭一階魔獸剛剛橫尸當場，干草棚上方風化的石頂突然傳來一陣沉悶刺耳的碎裂巨響。
碎石伴隨泥沙轟然坍落。二階頭獸借助地勢的陡峭傾斜自高空直撲伊沃，那張恐怖的寬頜怒張到足以一口吞沒半面制式重盾。
伊沃面色冷峻沒有後撤分毫，左足生根般斜插進堅硬的石縫，手中的重盾在千鈞一發之際向外傾斜側偏。
利齒轟然咬合。
一股沉悶狂暴的沖擊波順著生鐵盾面轟然炸裂開來。
盾面外裹覆的加厚獸皮當場崩斷成數條碎絮，堅韌的實木襯板亦隨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刺耳裂響。
伊沃體內的灰白斗氣在同一瞬間暴涌而出，沿著盾脊、戰甲內襯與腰帶骨架瘋狂游走加固。
他沉穩的肩背肌肉猛烈收縮，整個人在這股狂暴沖力下僅僅向後硬生生退了半步。
頭獸以碾碎骨骼著稱的初次咬合未能咬穿防御，畸形寬大的下頜骨在驟然的沖擊下根本來不及二次張開。
“頂死它，把它卡進牆縫！”
伊沃咆哮著激發出體內最後一口斗氣，以全身重量將厚重的破損盾面死命向前橫推，硬生生將頭獸碩大的顱骨狠狠擠壓在塌方斷牆的夾角盲區內。
兩伍六支鋒利的長矛在電光石火間交叉下壓，徹底鎖死了這頭二階魔獸粗壯的前肢活動空間。
頭獸龐大的軀體劇烈扭動甩擊，背脊處的暗黃骨質硬塊甚至硬生生崩斷了一根堅韌的矛桿，卻終究未能從死角中將要害部位抽離出來。
夜星自盾線側翼箭步切入。
他沒有將有限的力量浪費在頭獸堅固的背甲骨斑上。
體內蘊養的唯一一口斗氣順著手臂大筋凶猛灌入槍鋒，矛尖帶著破空銳響自下頜後方最為脆弱的軟肉處悍然貫入，徑直撕裂上顎破骨而出。
頭獸四只布滿硬繭的肉爪在堅硬的石面上瘋狂刨掘出深邃的血痕，整個寬大下頜伴隨著最後一次微弱的震顫，終于無力地徹底癱軟下去。
遠端石脊的陰影中，隱約還殘留著一道灰褐色的狼狽殘影。
那是整個獸群最後的余孽，它甚至不敢回頭顧盼哪怕一眼，倉皇翻越冰冷的石脊，迅速遁入了西側更為荒涼險峻的無垠絕壁之中。
冰冷的系統結算界面隨之在視界中無聲展開。
【擊殺一階裂齒鬣犬五頭，軍功增加四十點。】
【擊殺二階下位裂齒鬣犬頭獸，軍功增加三十六點。】
【清除西坡圍獵獸群，奪回過冬干草，軍功增加二十點。】
戰團軍功總額由二百七十二點，穩步攀升至三百六十八點。
頭獸即便生機斷絕，其頭顱兩側的下頜骨依然維持著某種極微弱的魔力共振。
戰術面板僅僅給出了“二階震頜骨，完整”的客觀判定。
至于其究竟能鍛造為何種規格的超凡武裝，依然需要具備精湛工藝的魔化防具工匠進一步鑒定。
而伊沃手中立下汗馬功勞的重盾，則必須在回堡後第一時間送至歐姆的鐵匠台前重新鍛打換皮。
那蛛網般龜裂的硬木底板，絕無法再承受任何一次同等強度的正面重擊。
面板末尾附帶了一條冷靜的提示︰震蕩魔力完全貯存于兩側下頜骨骼與深嵌的牙根網絡之中，任何野蠻的分離與肢解都將大幅折損素材的魔力完整度。
夜星並未下令當場斬下獸首。
而是命令士兵用兩根繳獲的長矛桿死死夾住魔獸的側頸，再以破損的盾面承托起寬闊的頜骨，將其完整地抬運回防。
系統僅僅負責識別與歸檔戰利品，戰後物資的精細化處置，依然全賴要塞自身的工業手段。
草棚內部總計清點出二十七捆干燥完好的高品質草料，另有六捆因受潮已經泛起霉爛的黑斑。
兩名趕赴現場匯合的羊主仔細核驗後，先用隨行的小型窄輪車緊湊碼放運走十捆。
其余草料則留待次日組織後勤民夫繼續分批轉運。
發霉的草料斷然不可作為牲畜飼料，甦婭倒是可以挑揀其中未曾徹底腐敗的秸稈加入積肥坑中。
至于剩下的敗料，則必須在開闊地徹底焚毀以杜絕病原滋生。
然而以整整十八頭角羊的日常食量計算，這二十余捆草料不過是解了燃眉之急，堪堪維持十余天的消耗周轉。
距離真正建立起能夠支撐羊群長期繁衍的畜牧循環，要塞仍面臨著巨大的資源缺口。
夜星凝視著面板上結余的三百六十八點軍功，克制住了立即擴軍的沖動。
兩名初次經歷實戰的新弓手總共消耗了七支制式羽箭，折損一支，回收五支；
新開拓的巡邏哨位、額外的口糧供給以及戰損軍械的日常維護，都必須優先在要塞那本嚴苛的賬目上完成精細平賬。
臨近傍晚，第一批搶運出的干燥草料整齊堆放進了臨時石欄之中。
伴隨著草料的咀嚼聲，灰白角羊長絨間的微弱熒光逐漸趨于穩定溫和。
然而戰爭檔案中代表要塞潛力的那一欄條目，依舊維持著未激活的灰色字樣。
【灰絨角羊生產資源︰尚未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