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绒角羊生产资源：尚未建立。】
冰冷的灰字还停滞在夜星眼前，抬着魔兽下颌骨的两名士兵先在工棚高高的门槛外顿住了脚步。
完整的颌骨仅仅是不经意间磕碰了一下门边的粗糙条石。
两排密布的惨白粗牙竟同时发出高频的轻颤，低沉浑厚的嗡鸣声贴着地面层层荡开。
木架上散落的铁钉跟着这股怪异的频率跳动起来，南墙外刚刚安抚下来的羊铃顿时又惊恐地乱作一团。
“先放在地上。”欧姆抬起右手，面色凝重，“底下垫一层厚毡，绝不能再磕碰第二下。”
伊沃解下左臂的重盾，那层已经龟裂的加厚牛皮立刻从盾面上无力地垂挂了下来。
欧姆沿着盾板开裂的斜缝一寸寸按压过去，又利落地拆开了右侧的固定握带，仔细检查了内部并未断裂的木铁复合盾脊。
“盾脊的骨架还没断，握带的锚点也没有松脱。换掉两块碎裂的面板，重新覆上熟皮，明天日落前能修好。”
欧姆将裂开的面板用力向外掰开一条缝隙。
里面两道起支撑作用的铁条已经被不可思议的咬合力崩出了浅弧。
连接腰封的金属扣眼也被生生拉长变形。
如果只简单更换外层的木板，下一次承受重击时，扭曲的铁条会先一步把崭新的盾板撑得粉碎。
他必须把铁条拆卸下来，用冷锻工艺一寸寸敲打回直，再把变形的扣眼向内侧转移一指宽的距离。
这整套繁复的修补工序至少要耗去他整整一个白天。
伊沃那两伍在盾牌修好前，只能先凑合使用普通的制式圆盾进行列阵操练。
伊沃沉声问道：“欧姆，修好之后，还能挡住昨天那种怪物的撕咬吗？”
欧姆粗糙的手掌停在盾面的裂缝上，语气冷硬：“挡得住寻常的矛刺，也能配合盾列推进。但要是再让二阶魔兽的獠牙正面咬上这么一口，我实在说不准是这面盾先碎，还是你的肩胛骨先断。”
“那就按普通步兵圆盾的标准修。”夜星在一旁下令，“彻底修好以前，伊沃不准站在第一防线的持盾位上。”
一名羊主听见工棚的动静，神色紧张地从石栏那边赶了过来。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副颌骨，只是小心翼翼地蹲在两步开外死死盯着牙根，直到骨头内的余震完全平息，才心有余悸地开口：“以前的旧牧村，也挂过这种邪门骨头。”
欧姆猛地抬头看向他：“挂在什么地方？”
“羊圈外围的木栅上。用一阶鬣犬被活活撕裂的下颌骨，钻出孔洞穿上麻绳。冷风一扯绳子，骨头互相碰撞就会发出这种低沉的闷响。
夜里那些想来摸羊的野兽听见这动静，本能地就会绕着走。
但要是声音弄得太大，羊群自己也会炸圈狂奔。
所以只能用残缺的断骨，还得往骨缝里塞满吸音的羊毛。”
他朝地上那副庞大的颌骨抬了抬下巴，咽了口唾沫：“这副骨头太完整、太凶了。要是直接挂上去，能先把羊群活生生吓得翻墙摔死。”
欧姆取来两股结实的麻绳，小心绕过颌骨的两端，将它悬吊在了离地半尺的半空中。
他没有用工具去敲击那些惨白的粗牙，只用木锤的柄端轻轻触碰最外侧的一节骨结。
低沉的闷响立刻从两侧同时荡开，工棚厚重的门板向内猛地一震，桌上的半碗清水也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石栏那边的领头公羊猛地扬起锋利的弯角，十几头母羊惊恐地一齐向内收缩挤压。
羊主连忙吹响两声急促的短哨，才勉强让它们停下躁动。
“旧骨头塞满羊毛以后，响声只会单向朝着圈外传播。”他指着仍在微微震颤的惨白牙根，“但这副骨头两边都吃着力，我们牧民的土法子根本压不住。
要是乱削一刀破坏了它的结构，这件宝贝最值钱的地方也就彻底毁了。”
夜星凝神望去，灰白的系统文字终于从两侧的牙根缝隙间缓缓展开。
【二阶震颌骨：震力结构完整。】
【可适配方向：驱兽警铃、重盾缓震核心构件。】
【缺少定向符纹刻印与合格级防具工匠。】
系统只冰冷地列出了可能的发展方向。究竟哪一段骨骼必须保留。
符纹应该铭刻在什么位置，它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把整副骨头妥善收起来。”夜星对欧姆下令，“只打造承托的木架，绝不准钻孔，更不准强行拆卸任何一颗牙齿。
一切等符文工匠亲自勘验过后再做定夺。”
“早该如此。”玛拉抱着厚重的账板大步走进工棚，“这骨头能不能替咱们守羊圈，得等懂行的内行人说了算。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那十八头羊的归属掰扯清楚。”
两名羊主随即将羊群一头一头地赶过石栏的窄口。
耳朵上单缺口、双缺口以及穿着褪色麻线结的，被严格地分开站立，羊角根部的旧刀痕也一一对上了号。
第一户分得七头，一公四母两幼；第二户六头，一公三母两幼；第三户五头，四母一幼。
第三户能做主的当家男人，昨日冒险潜回隐秘的山沟去通知其他藏匿羊群的同伴，直到此刻依然不见踪影。
在场的两人虽然答应可以继续代为照料，却死活不肯替那户人家将羊变卖，更不肯将它们强行并入自己的份额之中。
那男人原本跟他们约好，在第二日日落之前赶回到旧牧墙会合。
山沟里还藏着另一批羊群和几名留守的牧民，他离开时身上只带了一把防身的短木叉和仅仅两日的粗糙干粮。
如今约定的最后时限已过，两名羊主也说不清他究竟是被残存的鬣犬群堵死在了半道，还是已经带着剩下的人和羊转移到了别的藏身处。
玛拉在账板上分别仔细画下了三种不同的耳记符号：“这五头羊单独列账。以后如果那人还能活着回来，先对准耳记，再让他说出藏羊的确切地点。
谁也不能只凭一句‘同村’的空口白话就把羊轻易牵走。”
夜星等她将账目记实，才语气冷硬地将过冬的规矩定下。
羊群的归属权仍归原来的三户牧民。破晓堡出人提供武装守卫、坚固石栏、饮水槽和定量的粗盐。
两名羊主则必须负责日常放牧、清理羊圈、照看伤羊和接生羊羔。
寒冬过后的第一次剪绒，先按各户名下的羊数严格分开，破晓堡从中抽取整整三成作为兵力守护与盐料消耗的抵扣，其余七成归各户所有。
第三户应得的份额由堡内单独封存，在其本人活着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私自处置。
“那正在带羔的母羊怎么算？”一名羊主紧张地追问。
“母羊的奶水优先养活羊羔。”夜星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有剩余，再行入账。至于伤羊和病羊究竟要不要宰杀，由你们和玛拉共同勘验决定，破晓堡绝不拿活羊去抵扣任何口粮配给。”
玛拉在一旁又冷冷地补上一句：“堡内储备的冬草最多只够维持十余日。这头一季抽走的三成羊绒，根本买不回眼下急需的过冬草料。
在找到能够长久供应的草场以前，这笔账你们依然是欠着堡里的。”
“这笔账，我们认。”两名羊主没有争辩，先后在契约上按下了血红的指印。
玛拉却没有立即合上账板。
白昼放牧至少要死死占住两名墙头弓手的盯防精力。
冬草的转运还需要耗费推车和人力，给羊群的粗盐也得从风角兽原本的份额里硬生生抠出来。
夜星把这一切损耗都算进了第一季的三成羊绒里，并立下了铁律：羊群只准在南墙弓箭射程的火力覆盖范围内放牧，天色一旦转暗必须立刻回栏；
牧线之外一旦出现任何新鲜的猛兽踪迹，羊主必须第一时间带领羊群撤离，绝不准为了贪图几口野草，追着羊群越过死亡红线。
第二日堡门开启后，羊群果然没有被赶去危险的西坡。
两名羊主只在南墙弓箭能够严密罩住的缓坡上放开牵引绳，墙头的两张猎弓随牧民移动而缓缓转动，日头偏西之前必须全部回栏清点。
十八头角羊先是啃食地表的枯草，随后便贴着倒塌的石缝，努力寻找那些带着浅白色矿物质斑点的坚硬苔藓。
领头的公羊用有力的前蹄猛烈刨开表层薄土，粗糙的舌头迅速卷走石面上露出的灰绿色薄层，其余的母羊见状这才纷纷跟过去进食。
“光吃普通的野草只能勉强吊命，身上的绒毛只会越长越冷。”羊主掰下一小片岩石上的硬苔，在粗糙的指间用力搓出细白的粉末，“它们必须大量吃石盐，还得吃这种汲取了地脉之气的石衣。只有吃足了这些，白天绒毛里蓄下的热量在寒夜里才留得住。”
夜星立刻让人把那片富含石衣的乱石地圈进了白昼的放牧红线，又命玛拉把粗盐单独称量出精准的小份。
风角兽、受伤的马和角羊的盐料用量被严格分开记录，谁也别想从另一栏里多抓一把。
苏娅带着四个孩子沿着石栏，将自然脱落的绒团一点点捡回，并没有在严寒天气强行对羊群进行剪绒。
羊主用温热的水洗去羊毛里的泥沙杂质，再用厚重的旧麻布紧紧包裹着反复揉压。
直到傍晚时分，才勉强做出一块仅仅巴掌大小的粗糙毛毡。
这块粗毡在白日里饱受了阳光的曝晒，移进背阴处以后仍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虽然暖意极弱，但紧紧贴在手腕上，却能长久地维持着温度。
只可惜里面的杂毛和碎草屑实在太多，边缘也未能完全压实，距离能够实用的伤员毯和骑兵护臂，中间还差着整整一套繁复的洗绒、梳绒和高压成型工序。
苏娅将一截在阴冷处放得冰凉的铁条重重压在粗毡上。
过了一阵，铁条紧贴毛毡的那一面已经不再冰手，而另一面却依旧寒气逼人。
羊主见状，随即把粗毡从铁条下迅速抽走，重新摊开在木板上：“蓄积的热量一旦耗尽，就必须重新放置在阳光下曝晒。若是沾了油污，或者泡了脏水，热量散失得会更快。
真要是做成御寒的毯子，外面还得用干燥的细布再死死包上一层才行。”
这块简陋的样品证明了魔绒的巨大价值，却也把破晓堡目前极其匮乏的加工工序一并暴露无遗。
如果现在强行剪羊，只会让十八头角羊在致命的寒夜里失去最厚实的一层保命防线。
灰白的系统文字终于发生了变化。
【灰绒角羊生产资源：建立中。】
【已完成：权属登记、持续照料、白昼牧线圈定、初次魔绒样品提取。】
【仍缺：足量越冬草料储备、稳定加工流水线。】
两名成年牧民和四个孩子也在当日结束了严苛的隔离观察，自愿按照临时领民的战时规则宣誓入堡。
玛拉把这六个人添到了人口账册的末尾，堡内的人类总数由一百零六人正式增至一百一十二人。
但羊群依然单列在牲畜账面上，没有被计算进战团的战争潜力中。
日头快要贴上西墙的垛口时，一名浑身是土的水哨骑手终于赶在闭门前抵达了要塞。
他递上的鹿砦镇守备木牌上，只龙飞凤舞地刻着两行急字：北段旧路已经巡通确认安全，镇里的符文工匠已于午后抵达水哨，但最多只能停留一日。
破晓堡若要接人入堡，明早必须派出全副武装的精锐护卫。
夜星看完木牌，又转头看向工棚里那副被悬挂起来的完整颌骨。
“去通知诺尔，明日一早带上两名弓骑兵，随我前往水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