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爬上研究所所在的山坡時，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幫花店阿姨跑完最後一趟，才往山坡上跑。三盆盆栽，送到鎮北那戶有藍屋頂的人家。那戶人家的阿姨接過盆栽，塞給他一包剛烤的曲奇。他把曲奇揣在外套口袋里，現在還熱著。
真新鎮很小。從北走到南，用不了幾分鐘。每條巷子他都跑過，每戶人家門口種什麼花他都知道。他認識鎮上的每一個人，每一條巷子他都跑過無數遍。
風車在山坡上慢慢轉。扇葉劃過空氣，發出低沉的呼呼聲。冬天風干燥，扇葉轉得比雨季快，聲音也更響。
大木博士站在研究所門口，手里捏著一顆精靈球，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球面。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小杰。
“你再不來，就沒得挑了。”
“路上耽擱了。”小杰跑過去，背包在身後顛得直響。
博士看了他一眼，轉身推門。門軸發出一聲干澀的長響。
研究所里比外面涼快。消毒水的氣味混著飼料的甜腥，從走廊漫到大廳。進門左邊靠牆立著一排櫃子，塞滿了文件夾和幾台小杰叫不出名字的儀器。走廊盡頭是大廳，一張長桌，一台電腦，一堆書。兩個研究員在角落里低著頭，各忙各的。
桌上並排擺著三只打開的精靈球，都是空的。正中間那顆的按鈕還亮著，指示燈一閃一閃。
窗台邊，妙蛙種子趴著曬太陽。背上的鱗睫被午後的光打透，綠得發黑。它半眯著眼，前爪搭在窗框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牆角擱著一只淺口水盆。杰尼龜正拿腦袋頂著一顆濕漉漉的樹果打轉。龜甲在盆沿上踫出清脆的聲響，邊緣被水浸得發亮。
靠里側的地板上，趴著一只小火龍。尾巴尖的火焰縮成一小簇，慢慢晃著。
小杰走過去，蹲下來。小火龍抬起眼楮看他。藍綠色的虹膜在暗處顯得很深，映著他的臉。
他沒伸手。只是蹲著，手掌攤開放在膝前，視線一直落在小火龍身上。
小火龍看了他幾秒，前爪撐住地板，站了起來。它走得不快，前肢還有點打顫，方向沒有猶豫。腦門頂進他掌心里。
干燥，溫熱，帶著鱗片輕微的粗糲感。體溫比他高一點。
小杰沒說話。他把手掌輕輕合攏，覆在它後腦上。
窗外斜斜打進來的光落在桌上，落在三只打開的精靈球上。光線已經有點泛橙了，一天要過去了。
“行了。”大木博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輕了一截。“這只從昨天起就沒正眼看過別人。你倒好，蹲下去它自己就過來了。”
小杰把小火龍抱起來，讓它趴在肩膀上。尾巴搭在他小臂上，火焰往外側斜著，沒燙到他。小家伙比看上去輕。
博士走到桌前，把一台紅色圖鑒和五顆縮小的精靈球推過來。
“常規配置。圖鑒開機之後會自動讀取訓練師信息。”
小杰正把精靈球一顆顆扣到腰帶上。博士轉身去翻桌上的文件，翻了幾頁。
“對了。”
小杰抬起眼。
“常磐森林那邊，最近野生寶可夢的活動不太對勁。”博士把文件在桌面上磕了磕。“你路過的時候別在里頭待太久。穿過就走。”
“怎麼不對？”
博士的手指停在文件邊緣。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它合上了。那沓紙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
“數據還不夠。但方向不太對。”他頓了頓。“總之，別逗留。天亮進去，天黑之前出來。”
小杰點了點頭。手指在最後一顆精靈球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它扣進腰帶扣里， 嗒一聲。小火龍在他肩頭打了個哈欠，尾巴在他背後慢慢晃。
推開研究所大門，傍晚的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被曬了一整天的氣味。
天邊的雲層堆得很厚。夕陽從底下燒穿了雲，燒出大片大片的橙紅和暗紫。山坡下，真新鎮的屋頂被染成暖灰色。遠處有人正收晾在院子里的被單，白布在風里鼓起來又落下。
鎮口那架風車還在慢慢轉。小杰看著它轉了好多年了，幫花店送包裹的時候路過，幫雜貨鋪跑腿的時候也路過。他記得小時候爬上坡頂數扇葉的次數，總共六片，他數了好幾遍才數對。明天再經過它，就是路過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小火龍。小火龍也在看他。尾巴尖的火焰被晚風扯向一邊，拉成細細的一縷，亮了亮。
“明天早上，”他說，“我們早點起。”
小火龍的尾巴在他背後慢慢晃了晃。
回到家，小杰在床尾鋪了條舊毯子。疊兩層，用手掌按了按軟硬。小火龍繞著毯子走了兩圈，踩踩邊角，趴下來。尾巴卷過來，把自己圍成一個半圓。
夜里，小杰醒了一次。睜開眼，天花板上有一小片光在晃，暖橙色的，蕩開又收攏。比下午旺了一截。
他側過頭。小火龍趴在床尾，尾巴尖的火焰正對著天花板，持續地閃。火焰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 啪響。
他把臉側向小火龍那一側。那片暖橙色的光在他臉上晃了又晃。
他注意到一件事。小火龍的尾巴火焰，在每一次呼吸之間，會比正常節奏暗下去一瞬。比任何一次都暗，像光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抽走了一拍。
他把目光從火焰上收回來，重新看著天花板。那團光還在晃著，暖的。他合上眼楮之前，腦子里轉了一下博士說的那句話——方向不太對。常磐森林的方向，不太對。
那團光在天花板上繼續晃著。他合上眼楮。小火龍在腳邊翻了個身，尾巴掃過他的腳踝，熱了一下。他沒有再睜眼。
但意識沉不下去。像是浮在水面上，一點動靜就能把他拉回來。小火龍的呼吸聲，尾巴火焰偶爾的 啪聲，窗外風車低沉的呼呼聲。他听了一會兒，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邊還黑著。離天亮還有一陣。
他沒有再睜眼。但他也沒有真正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