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走出宝可梦中心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打在门口的台阶上。小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日光里比室内淡了些。
他眯了眯眼。
小春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抱着胳膊。六尾趴在她脚边，六条橙色尾巴在上午的光线里比昨天傍晚亮很多，毛尖上像镀了一层浅金。
小春看了他一眼。
“九点二十三分。你起得真早。”
小杰愣了愣。“……你一直在等我？”
小春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六尾一眼，六尾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从地上扫过的时候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今天干嘛。”小杰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
“你不是要往北走吗。”
“不急，先逛逛。”小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看街对面那排店铺了。
小春没反对。她从柱子边上直起身，六尾跟在她脚边迈出步子。小火龙看了六尾一眼，尾巴晃了晃。
常磐市的街道在上午的光线里很安静。路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头顶搭成一道断续的绿廊。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混着树叶和湿土的气味。
小杰走在前面。他什么都看，橱窗里的伤药、贴在电线杆上的训练家广告、一只蹲在墙头的喵喵。小火龙跟着他的脚步走走停停，不时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
小春走在后面半步。她只看路，偶尔看一眼六尾。
两个人的速度不一样。小杰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小春匀速往前，不催也不追。每次小杰停下来，小春就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头看六尾，或者抬头看树，或者什么也不看，就等着。
路过友好商店的时候小杰一头钻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暗，货架上摆着精灵球、伤药、树果干。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树果，付了钱出来。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小火龙站在门口，六尾趴在小春脚边。小火龙往六尾那边挪了半步，慢慢的，像在试脚底那块石板是不是烫的。
六尾没动。
小火龙又挪了半步。它没有看六尾。它看的是六尾尾巴尖上那一小撮被风吹动的橙色毛。
小杰在门口蹲下来，掰了一小块树果放在手心递给小火龙。小火龙低头叼走，嚼了两口，尾巴晃了晃。咽下去之后它抬头看了六尾一眼。
六尾把头转开了。但没走。尾巴盘过来把自己圈在中间，蓬松的六条尾巴把自己包成一小团。
小杰站起来，把树果包装进背包侧袋。小春看着六尾，什么也没说。
继续往前走。
常磐道馆在一条安静的路上，大门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边缘卷起来，踩上去会响。门上的金属标志牌蒙了一层薄灰。
“道馆为什么不开门？”小杰停下来。
“听说馆主不常来。”
“什么样的馆主会不在自己道馆待着。”
小春没有回答。她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小杰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一眼门上的标志牌，追了上去。
走到城市北边的时候，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房子少了，行道树换成了一丛一丛的野生灌木，没有修剪过，枝条往各个方向伸。空气里烤面包的味道没了，重新变回草叶和湿土的气味。
前方能望见一条路延伸进更密的绿色里，路面从石板变成了泥土和碎石，杂草从路肩往路中间探，几株野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更远处是连成一片的深绿色树冠，比天空的颜色暗很多。
二号道路。
常磐森林的影子。
小杰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撩。
“明天就从这里走。”他说。
小春站在他旁边。六尾蹲在她脚边，小火龙也蹲着，两条尾巴，一条橙色蓬松的，一条燃着火焰的，并排搁在地上，中间隔了不到一掌宽。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个露天市场。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着瓶瓶罐罐和手工烤的宝可梦零食。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正把一碟试吃的饼干往前面摆。
小杰买了两种。蹲下来，掰了第一颗放在手心。小火龙低头嗅了嗅，舔了舔，叼走嚼了，尾巴上的火焰窜高了一小截。
小杰把第二颗也递过去。小火龙吃完蹭了蹭他的手指，干的，温的，带着鳞片轻微的粗粝感。
小杰笑了，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站起来。
小春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动了动，不明显，小杰没注意到。
六尾倒是注意到了。它抬头看了小春一眼，六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展开又收拢。
傍晚回到宝可梦中心门口，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那排行道树后面。光线透过叶子筛下来，在台阶上碎成一块一块的金黄。空气里的热度退了大半，风变凉了。
小杰在台阶上坐下来。小火龙趴在他膝盖旁边，尾巴垂在台阶边缘，火焰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亮一些。小春站在台阶旁边，六尾蹲在她脚背上，把脚背整个盖住了。
小杰从包里摸出下午买的零食，掰了一小块递给小火龙。小火龙接过去的时候尾巴晃了两下，嚼完又抬头看他。他又掰了一小块。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小杰抬头。
小春还是站着，没看他。她在看小火龙。
“六尾也没有。”
安静了片刻。风从常磐道馆那边吹过来，把地上那几片枯叶推着往前翻了两圈，擦着石板发出轻响。
“不着急。”小杰说。
“嗯。”小春说。
那天晚上小杰躺在宝可梦中心的长椅上，天花板还是白晃晃的日光灯。小火龙蜷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已经缩成一小簇，呼吸一起一伏，火焰也跟着一亮一暗。
他想起下午小火龙往六尾那边挪的那半步。想起六尾转开头但没有走开。想起小春说“九点二十三分”的时候没有看表，那个时间她早就知道了。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小杰比前一天起得早。
推开宝可梦中心大门，晨光还是淡的，台阶上的石头凉凉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小春已经在了。靠在门口那根柱子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六尾趴在她脚边，耳朵动了动，先抬头看了小杰一眼。
小火龙跟上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尾巴晃了晃。
小杰看了看小春，想问她是不是又等了很久。没问。
两人没多说话，往常磐市北口走。
路从铺过的石板变成土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树一棵接一棵地冒出来。空气里的露水味被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压下去。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二号道路的入口到了，两排老树夹着一条路伸向远处，树冠还没合拢，但已经比城市里任何一棵树都高。更远处，常磐森林的轮廓浮在视野尽头，深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比天空的颜色暗很多。
小杰停下来看了片刻。风从森林方向吹过来，带着他从未闻过的气味——腐叶，树脂，潮湿的泥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活着的味道。小火龙仰头对着风抽了抽鼻子。
小春从他旁边走过去，六尾跟在她脚边。小杰迈出步子，踩上二号道路的泥土路面。小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火焰被风扯成细长的一缕。
二号道路在前方弯曲着延伸。常磐森林的轮廓挂在天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