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回到柑橘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阳光岛的码头在船尾缩成一个小点。海面上最后一层淡蓝色的光沉入水下，连痕迹都看不见了。船慢慢靠上柑橘岛的码头。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暮色里烧着，被风吹得一跳一跳。小杰从船上跳下来，鞋底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在这片安静里显得特别清楚。
他站在码头上，没有马上走。
栈桥上的缆绳断了。断口不齐，像被刀割的，不像风吹日晒磨断的。几艘小船歪在岸边，有一艘整个翻了过来，船底朝天。码头上没有人。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散步的人，有跑过的孩子，有从运动场那边走回来的观众。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一排排亮着，光落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喷火龙站起来了。它的尾巴火焰比刚才旺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了一下。它没有叫。它的眼睛盯着通往岛内的路，身体微微前倾。小杰把手按在它背上，能感觉到它皮肤下的肌肉已经绷紧。
“走。”他说。
他们沿着主路往岛内走。路灯把棕榈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有的树断了。断口很高，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从侧面撞过去。树干倒在地上，叶子已经蔫了。小杰绕过那些断树。喷火龙走在他前面，尾巴火焰把路上的碎石照得发亮。
运动场在前面。门开着。小杰在门口停了一下。门框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从上方斜着往下，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撞过。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门里很黑，看台上的灯全灭着，只有走廊尽头有一小点光，像从很远的地方漏过来的。他转回身，继续往宝可梦中心走。
宝可梦中心在路那头。
他先听见了声音。宝可梦的叫声，从中心方向传过来，但和平时不一样。更短，更尖，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掐断了。小杰跑起来。喷火龙跟着他跑，翅膀半张着，尾巴火焰在身后拉成一条亮线。
宝可梦中心的门关着。一扇窗户碎了，玻璃碴落了一地，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小杰从破窗往里看。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柜台前面。他们背对着窗，站得很直，在等什么。乔伊小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卡蒂狗趴在她脚边，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光。它没有动。它的尾巴搭在地上，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绳子。
小杰推开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响。里面的三个人同时转过身来。中间那个人，他见过。在无名小岛的密林里，那个人从树丛后面走出来，和他对峙过一次。后来在亚西亚岛，那个人登上码头，站在广场上，说“地图在你手上”。现在他又站在这里，站在宝可梦中心的柜台前面，像一直在等小杰回来。
“你回来了。”那个人说，“老大在等你。”
小杰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去摸精灵球。喷火龙在他脚边，尾巴火焰把门口的地砖烤得发亮。它低低地吼了一声，没有往前冲。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从暗处走出来。火箭队的比夏斯站在了柜台前面的空地上。他还是那身深色外套，口袋里鼓着一块，是那枚黑暗球的形状。他先看了小杰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喷火龙，最后把目光移回小杰脸上。
“你赢了勇次。”他说，“名誉训练家。胜利者皇宫里多了你的手印。”
他把黑暗球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面前，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球壳在灯光下没有半点反光，像一块从很深的海底捞上来的石头。
“可是赢了一个首席训练家，就能证明你的羁绊比我的力量更强吗？”
小杰看着他，说：“我没有要证明什么。”
“你当然要证明。”比夏斯说，“你走到这里，靠的全是你和它们之间的那点东西。可那些东西在黑暗球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朝旁边抬了一下手。
走廊里走出三只宝可梦。
风速狗走在最前面。它的毛色比正常的风速狗暗，像被烟熏过。瞳孔很小，像两个黑点钉在眼睛里。它走到比夏斯身后，停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接着是妙蛙花。小杰认出了它。勇次的那只妙蛙花。它背上的花苞半开着，花瓣边缘卷着，颜色比在道馆战时更深。它的眼睛也是空的。最后是快龙。它垂着翅膀，尾巴拖在地上，走路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三只宝可梦站在比夏斯身后，像三块被摆好的棋子。
小杰盯着那只妙蛙花看了几秒。它的花瓣上有几道旧痕，是车轮战最后那一下留下来的。现在它站在那里，不再喘气，不再抬头看人。它只是站在那儿，瞳孔里没有光。
“你的宝可梦不会攻击它们。”比夏斯说，“因为它们曾经是你的同类。”
小杰没说话。他能听见喷火龙的呼吸声变重了。它认得那只妙蛙花。它们在同一个场地里打过。现在那只妙蛙花站在对面，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小杰把手放在喷火龙的脖子上，按了按。喷火龙的尾巴火焰还烧着，但没有再往上窜。
比夏斯看着小杰。他把黑暗球举高了一点，让它正对着头顶的灯光。球壳还是不反光，像把照上去的光全吃掉了。
“被这颗球装进去的宝可梦，只有两种办法能醒过来。”他说，“我把球砸碎。或者它们自己从里面把球撑破。但第二种办法，会要了它们半条命。”
他停了一下，把球收回来，重新放回口袋。
“明天早上，运动场。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你的那些东西，在黑暗球面前什么都不是。如果你不来，我就让它们把这座岛翻过来。”
他没有等小杰回答。他转身走回走廊。三只被控制的宝可梦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它们经过乔伊小姐身边时，卡蒂狗动了一下。它想抬头，但只抬了一半，又趴回去了。乔伊小姐伸手抱住它，手指陷在它的毛里。
宝可梦中心的门在比夏斯身后关上了。
小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喷火龙。喷火龙的尾巴火焰慢慢落下来，回到正常的高度。它走到卡蒂狗旁边，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它的额头。卡蒂狗没有反应。它的瞳孔还是暗的。
乔伊小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但声音比小杰预想中稳。
“他来了以后，先用黑暗球控制了岛上的野生宝可梦。”她说，“然后他找到勇次的妙蛙花。勇次去胜利者皇宫处理事务，临行前把它寄存在这里恢复体力。”
小杰说：“风速狗和快龙呢？”
“风速狗是岛上一个老人养的。”乔伊小姐说，“快龙是运动场的。它一直住在那里，从来没有伤过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卡蒂狗。卡蒂狗的眼睛还睁着，瞳孔空空的。她用手指轻轻合上它的眼皮，又松开。它的眼睛重新睁开，还是那样。
小杰蹲下来，把手放在卡蒂狗的头上。它的毛很热，但那种热和喷火龙尾巴的热不一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烘着，烘得发干。他收回手，站起来。
“明天早上，运动场。”他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乔伊小姐还站在原地，抱着她的卡蒂狗。那三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已经不见了。走廊深处很暗，像一张合起来的嘴。
“他们会没事的。”小杰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晃。小杰站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走。喷火龙跟出来，蹲在他脚边。妙蛙花从球里出来了，蹲在另一侧。水箭龟也出来了，站在台阶下面。太阳伊布跟在水箭龟旁边。快拳郎最后一个出来，站在最外侧。耿鬼从球里飘出来，停在小杰左肩上方，半透明的身体在夜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六只宝可梦围着他，没有发出声音。
小杰在台阶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它们。喷火龙的尾巴火焰在夜色里烧着。妙蛙花的花苞微微合着，像在听风。水箭龟的炮管朝下，壳上有旧痕和新痕叠在一起。太阳伊布蹲在他腿边，耳朵竖着。快拳郎没有坐，它站着，手松着。耿鬼浮在最高的位置，红眼睛半睁着，朝运动场的方向看。
“明天早上，比夏斯在运动场等我们。”小杰说，“他不会放水。”
他停了一下。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很淡的盐味。
“那三只宝可梦，风速狗，妙蛙花，快龙。它们是被控制的。”他说，“不是敌人。”
喷火龙没有叫。它把脑袋偏过来，用一只眼睛看着小杰。它的尾巴火焰安静地烧着，像在听。妙蛙花的花苞动了动，又不动了。
“明天要做的，不是打败它们。”小杰说，“是阻止它们。”
他伸出手，放在喷火龙的背上。喷火龙的皮肤很烫，透过鳞片把热量传到他掌心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回去睡吧。”他说。
他沿着路往回走。宝可梦们跟在他身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个接一个，像一串很长的省略号。远处，运动场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白色的外墙泛着一层暗光，像一块巨大的、还没有被点亮的石头。
明天早上。比夏斯在那里等他。
小杰走到宝可梦中心对面的旅馆门口，停下来。他没有进去。他转过身，看着运动场的方向。喷火龙在他脚边坐下，尾巴火焰像一盏很小的灯。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风停了，月亮升到最高的地方。
“我们会把你们带回来的。”他轻声说。
他没有说是对谁说。宝可梦们都知道。它们站在他身边，在夜风里，在月光下，在他和明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