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钳尾蝎站在昨天琴音放树果的地方。
那颗树果还在，表面蒙了一层很薄的露水，像被人仔细擦过。钳尾蝎没有吃。它只是站在那里，尾巴贴着地面，面朝着火堆熄灭的方向。灰烬里还有几粒很暗的红，在晨风里一闪，又一闪。
琴音把帐篷收好，卷起来，用绳子扎紧。她蹲下来，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钳尾蝎的精灵球，拿在手里。她没有按下去，只是把球亮在钳尾蝎眼前，让它看清。
“想进来就说一声。”她说。
钳尾蝎看了球一眼，没有动。它的钳子还是收着的，像两片并在一起的旧铁。琴音等了几秒。它没有动，她也没有再等。她把球收回口袋，站起来，说：“那就走吧。”
他们重新走上三十二号道路。
琴音走在前面，火球鼠在她脚边，钳尾蝎跟在火球鼠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它不靠近，也不掉队。它走路的节奏不是跟着火球鼠，也不是跟着琴音，而是贴着她们的方向，像一道从后面慢慢推过来的影。
琴音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植物，或者蹲下看土里某道很浅的痕。她不停得太久，也不催。她起身继续走，钳尾蝎就跟上去，还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
太阳升起来，路面上的影子变短了。草叶上最后一点露水被蒸干，空气里浮起一股干草和沙土混在一起的气味。风从草尖上压过去，把整片草叶吹得一浪一浪地往南倒。喷火龙走在后面，尾巴火焰在强烈的阳光里变得很淡，像被太阳吸掉了颜色。小杰还走在最后面，和前面隔着约莫十步。
前面的草丛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风是整片草地往一个方向慢慢压过去，那丛草是从里面被顶开的。琴音停住脚步。她看见一条阿柏蛇从草丛里慢慢探出上半身，蛇信在空气里快速缩伸，像在尝他们留下来的气味。它的身体还盘在草里，只露出前段，深紫色的鳞片在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暗的油光。它没有急着攻击，只是看着她们。那目光沉沉的，像把周围的草都压低了几分。
它没有让开。
琴音没有退。她的右手垂在身体旁边，手指已经捏住了火球鼠的球。火球鼠已经往前迈了两步，背上的火焰从一小片火星里忽然拔高一截，像被风猛地一吹。它压低身体，前爪陷进沙土里，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像炭在火里裂开的声音。
钳尾蝎没有往前。它的尾巴慢慢抬起来，尾钳从收拢的状态张开了，像一把刚刚被惊醒的锁。
琴音开口了。
“火球鼠——”
她停住了。那一瞬间，阿柏蛇已经动了。它没有等琴音把后半句说完。它的身体从草丛里弹出来，快得几乎只能看见一道深紫色的线。
火球鼠也动了。它没有等指令，直接喷出了一束火花。火花擦着阿柏蛇的侧身过去，在草地上炸开一小片焦黑，没有正中。那一下偏了，但把阿柏蛇逼退了半米。阿柏蛇的身体往侧边一翻，落回草丛，又立刻窜出来。这一次，它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的，像一截被甩出来的湿绳子。
它缠住火球鼠的前肢。
琴音看见火球鼠的背上火焰猛地炸开，整只宝可梦像被点着了一样。但那层深紫色的蛇鳞没有被烧穿。火焰从蛇身上卷过去，只在鳞片表面留下一道很浅的焦黑，像被烟熏过的一小块。火球鼠挣了一下，没挣开。阿柏蛇的身体在收紧。
琴音往前迈了一步。
“火花，对着它正面！”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点抖，但不散。火球鼠没等第二遍。它的嘴里喷出第二束火花，打在阿柏蛇的头上。阿柏蛇的头被冲得往旁边一偏，身体松了半寸。
就在那半寸里，钳尾蝎动了。
它从侧面切入，没有经过琴音，也没有经过火球鼠。它贴着草根，低低地滑进战场，尾巴的钳子卡在阿柏蛇尾部的弯折处。那个位置，刚好是阿柏蛇想再收紧时最用不上力的地方。钳尾蝎没有夹下去，只是卡住。它的尾钳尖端渗出一丝极暗的液体，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毒液已经备好，但它没有释放。
阿柏蛇的身体像被钉住了方向。它的头转过来，朝钳尾蝎吐了一下蛇信。
火球鼠趁这一偏，从它的缠绕里抽出前肢，踉跄着退了两步，重新站稳。它背上的火焰还炸着，像一簇被风吹不灭的火。
琴音没有停。
“火球鼠，火花！钳尾蝎，飞弹针，打它侧面！”
这次她的指令没有断。两只宝可梦同时动了。火球鼠的火花从正面压过去，阿柏蛇把头一缩。钳尾蝎的飞弹针从侧面出来，正好打在它偏头之后暴露出来的腹部外侧。几根细小的光针钉进鳞片之间，发出几声极轻的爆响。阿柏蛇整条身体像被抽了一鞭子，从钳尾蝎的钳子里滑出来，在地上翻了一圈，然后一头钻回草丛。草剧烈晃了几下，朝远处一路矮下去。
琴音站在原地，大口喘了几下。她没有立刻去追。她先蹲下来，把火球鼠抱起来。火球鼠的前肢上有一圈被缠过的红痕，像被很紧的绳子勒过。琴音用指腹碰了碰。火球鼠“希诺”叫了一声，把脚往回缩了缩，又伸开。没有破。她松了一口气，把火球鼠放下。然后她转向钳尾蝎。
钳尾蝎站在原地，还在看她。它的钳子已经收回，尾巴也放了下来，重新贴回地面。它站在离琴音两步远的地方，像一场仗打完之后还没决定要不要过来。琴音朝它走近一步。它没退。
“刚才谢了。”琴音说。
钳尾蝎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幅度比前一天晚上大了很多。不是害怕，不是试探。那一下扫得很开，像有人用扫帚在沙地上画了半道弧。它没有出声。它只是把身体慢慢转过来，朝着琴音，又往前迈了一步。
它现在站到琴音脚边了。和火球鼠一左一右。火球鼠蹲在右边，喘着气。钳尾蝎站在左边，钳子朝前，眼睛还盯着阿柏蛇消失的方向，像在确认那条蛇不会再回来。
小杰站在十步之外。喷火龙已经蹲下了，尾巴火焰在风里晃。刚才的战斗，小杰没有出声。他一直看着。
他看见琴音的第一句指令断了半拍，第二句没有再断。他看见火球鼠被打中之后没有退，看见钳尾蝎没有等琴音叫它，就自己找到了阿柏蛇最弱的位置。它不是在保护谁。它只是选择了那个能同时解开火球鼠和困住阿柏蛇的位置。
小杰没有把这些说给琴音听。她不需要听。她刚才已经和它们一起打完了。
琴音站起来，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宝可梦的位置。钳尾蝎在左脚边，火球鼠在右脚边。它们都没有看她。它们都看着前面的路。琴音转过身，继续走了。
火球鼠跟上去，贴着她右脚的节奏。钳尾蝎跟上去，在火球鼠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距离和早上一样，但有什么已经不同了。它现在会跟着她们走，不是远远地吊着，而是在火球鼠每次被草叶挡住时，会自己绕开，再从另一边跟上来。它的四只脚在沙土上轮换着落下，每一步都正好踩在琴音脚步的间隙里。它不踩她的脚印，也不偏出她的方向。
小杰走在后面。他看见琴音的肩膀比昨天更放松了一点。她的步子不再犹豫。喷火龙贴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在正午的光里变得很浅，像被太阳洗淡了。
前方，三十二号道路还在草和丘陵之间向前铺开。吉花市的屋顶还没有出现，但风里已经有了海的气味，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信号。
琴音没有回头。小杰也没有叫她。他们只是走着。前面的路在脚下慢慢变宽，像一条正在被他们重新走出来的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