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比外面暗得多。
小杰下到梯子末端，脚踩上一段陡峭的楼梯。石板被水汽浸得发黑，踩上去要先试一下再落力。琴音跟在他后面下了井，火球鼠蹲在她肩膀上，背上的火焰在狭窄的井道里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钳尾蝎走在最后，它的壳贴着梯子往下滑，尾钳微微张开，像两片随时准备合上的锁。
越往下，空气越潮。井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石缝一颗一颗往下滴，打在琴音的肩膀上，凉丝丝的。
楼梯往下走了十几级，变成了一段竖梯。铁质的，固定在被水泡黑的石壁上。梯级之间的间隔不均匀，有的宽有的窄，踩上去会晃。小杰先下去，琴音跟着。火球鼠从她肩膀上跳下来，沿着梯子旁边的石壁凸起往下爬，四只爪子扣着石缝，比人还稳。钳尾蝎贴着井壁爬下去，尾巴卷在梯子的铁杆上作缓冲，一截一截地往下放。
越往下，井道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的气味变了。先是潮湿的石头味，然后是水，再然后是一种很淡的、像被闷了很久的草叶腐烂之后发出来的甜腥味。
第一组人在井道转弯处守着。
两个人。一个靠在井壁上，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短棍。他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的时候，小杰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靠墙那个人猛地站起来，从腰后摸出一枚精灵球，放出超音蝠。超音蝠在狭窄的井道里展开翅膀，几乎撑满两侧的石壁，嘴巴张开，露出两排细牙。另一个人放出小拉达。小拉达贴着地面窜过来，速度很快，但井道太窄，它跑不出直线，只能拐着弯往前冲。
小杰没有停步。
喷火龙从他身后走上前。井道太窄，翅膀张不开，它只把脖子往前一伸，一口火焰从井道上方压下去。火焰在石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一堵短促的、翻滚的火墙。超音蝠被逼得贴向井壁，翅膀撞在石头上，它尖叫了一声，往深处退去。小拉达冲到一半，被火焰的热浪顶得往后翻了个跟头，滚回主人脚边。两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多做抵抗，转身就往深处跑了。
小杰没有追。他等火焰烧尽了，继续往下走。喷火龙跟在他身后，尾巴火焰在窄道里贴着地面烧，把前面的路照出一小条橘色的亮痕。
第二组人在更深处。
井道在这里稍微宽了一些，但三个人并排站着，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两个人手里攥着精灵球，第三个人站在中间，个子比另外两个高出一截，手里握着一把长柄的钳子，钳口上还沾着几根粉色的短毛。
琴音从后面挤上来，从小杰身边侧过去。
“这边我来。”
火球鼠从她脚边窜出去。它的火焰在狭窄的井道里被压成了一条直线。不是散开的火花，是一条贴地的、被压扁的火线，从琴音的脚前一直烧到手下的脚尖。三个手下被火逼得往后退，其中一个想从侧面绕过来。钳尾蝎从琴音身后闪出去。它贴着地面滑行，尾钳在最外侧那个手下的小腿外侧停住了。没有夹，没有刺。只是停在那里。
那个人的脚不动了。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再动。
琴音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们。火球鼠跟在她脚边，火焰已经收回了背上。钳尾蝎从那个人脚边收回尾钳，跟上来。三个人挤在墙边，看着他们往下走，谁都没有出声。
井道尽头是一段更陡的台阶，往下再走十几级，空间忽然开阔了。
这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穹顶很高，看不到顶。水从井壁上渗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浅水。水边聚集着十几只呆呆兽。它们安静地挤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尾巴垂在水里。大多数尾巴的末端有一道很整齐的切口，粉色的尾巴被剪断，断面平整，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下来。
它们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靠近的人。被剪断尾巴的那几只甚至还在慢慢眨眼。不是不疼，是还没感觉到疼。它们只是挤在水边，眼睛半睁着，身体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那些被剪掉的尾巴不是它们身上的一部分。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蹲在水边的一只呆呆兽旁边。
他的背对着入口，蹲得很低。右手拿着一把剪刀。剪刀是银色的，刀刃在井口方向漏进来的一线光里反着很淡的亮。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剪刀的口正对着那只呆呆兽尾巴的根部。旁边地上的石头上，已经堆了七八截断尾。
琴音的声音从入口传过去。
“别剪了。”
不高，但很清楚。在井底这个潮闷的空间里，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穿黑色大衣的人停了一下。剪刀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
深色的头发，深色的大衣。头上压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抬起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微笑，不像嘲讽，更像是“有意思”。他把剪刀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他看了琴音一眼，又看了小杰一眼。
“不好意思，能请你们先别动吗？”他说，语气很客气，“我正在工作。”
琴音没有回答。兰斯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火球鼠，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钳尾蝎。
“两只都还没进化。您是新人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轻蔑。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今天井底的水比昨天高”。火球鼠背上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烧着，比在井外暗了一层，但没有灭。钳尾蝎站在琴音身侧，尾钳张开，贴着地面。
小杰站在琴音身后两步的位置。喷火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火焰在井底的暗色里偏暗，但仍在烧。
兰斯的视线从琴音身上移开，在小杰脸上停了一会儿。
“您是……真新镇来的那位吧？”他微微欠了身，“久仰。”
不是问句。他认出了小杰。或者，他认出了小杰身边的喷火龙。井底的水很静。那些呆呆兽还挤在水边，尾巴垂在水里，眼睛半睁着。地上那几截断尾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粉色的暗光。兰斯站在它们中间，两手垂在身侧，大衣下摆沾着水汽，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下班的人。他在等。等小杰或者琴音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