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从游戏城的霓虹灯牌下面走出来,天暗了。她把火球鼠从精灵球里放出来,火球鼠落在她脚边,后腿的绷带在路灯下是灰白色的。
钳尾蝎跟在后面。左钳的固定带子从关节上滑下来,翘出来一截。
琴音往南走,走过两个街口,人行道边缘出现了一排石阶。石阶往下,两侧是矮墙。
最上面一级台阶的边缘嵌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满金地道。字被磨糊了。
琴音站在台阶口。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从下面吹上来的空气是凉的,像从井底吹上来的,混着一种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点旧纸和干土的味道。
地道入口的矮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上面印着中药店和美容沙龙的营业时间。琴音看了一眼。周日。
火球鼠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下面,鼻子抽动,火焰亮了一截。
钳尾蝎站在琴音身后,头朝着台阶下面。左钳的带子翘着。
琴音往下走。石阶不宽,两侧的矮墙到下面变成了砖墙,旧砖灰红色的,砖缝里长着深色的苔。
头顶一根粗铁管从墙壁上方横过去,管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小灯,灯罩是铁丝的,暖黄色的光落在砖墙上。
火球鼠走在琴音前面。它的火焰在地道里烧得很稳,不大,但亮,橙色的火光映在砖墙上,像一小片贴在墙上的暖色。
它每走几步就放慢步子等一下琴音,左后腿在台阶上顿一下,再撑上去。
钳尾蝎跟在后面。左钳的带子从关节的位置往下滑。
地道的前段有人。墙边摆着一张小凳子,凳子上坐着一只皮皮。皮皮的毛被梳得很顺,粉色的皮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光。
凳脚边卷着一条尾巴,尾尖轻轻晃着。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凳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细齿梳,正在给皮皮的耳朵后面梳毛。他穿着沙龙的工作围裙,口袋里别着一把剪刀。
“别动,快好了。”年轻男人说。梳子梳过皮皮耳朵后面的毛,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琴音从旁边走过去。火球鼠看了一眼皮皮,耳朵动了动。
皮皮也看了火球鼠一眼。两只宝可梦的视线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去。
地道的中段有一间中药店。地道墙壁上开的一个凹槽,凹槽前面摆着一张木头柜台,台面上放着一杆戥子和几只纸袋。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老人,深色旧外套,袖口卷着。他面前有一堆干草药,摊在油纸上。
老人用戥子称东西,左手捏着一小撮草药,右手把准星往秤杆上移。秤杆在灯光下微微晃。
琴音在中药店前面停下来。她看了一眼摊在油纸上的草药。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卷着,茎是细的,干透了,一碰就碎的样子。
“给宝可梦买药?”老人说,头也不抬。
琴音说:“不用。就是看看。我祖母也晒草药。”
“看就随便看。”老人把下一撮草药放到戥子上。
琴音拿起柜台上的纸袋看了一眼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中药名字,她不认识。她把纸袋放回去。
火球鼠在她脚边抬起头,闻了一下柜台边缘的气味,鼻子皱了一下,退回去了。
钳尾蝎站在她身后,左钳的带子又滑了一截。琴音继续往前走。
地道再往深处走,有一块岔路口。主路继续往东北延伸,支路朝左边拐过去。
琴音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听到了搬箱子的声音。木头箱子的边缘蹭过砖地的声音,闷的,重的。她往支路口看了一眼。
支路通向满金百货店的地下室,通道尽头有光,是从上面的门里漏下来的。
箱子堆得很高,比人高,比门宽,一个一个叠起来,靠在墙边,板条被压得有点弯。
一只豪力从箱子堆后面走出来。紫色皮肤,浑身肌肉,金色腰带系在腰上,腰带有黑色三角裤的图案。
手臂上抱着一摞箱子,三四个叠在一起,抱在胸前,箱子的高度几乎挡住了它的脸。它的步子很稳,像在平地上走。
豪力把箱子放在通道尽头,转身回去搬下一摞。
一个工人站在支路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朝她挥了挥手。“别进来,这里货多。”
琴音看了一眼豪力搬箱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堆在墙边的箱子。然后她继续往东北出口走。
东北出口的楼梯比预想的陡,台阶更窄,每一级之间的落差更大。
火球鼠走在琴音前面,左后腿在每一级台阶上顿一下,爪子在台阶边缘抓一下,然后撑上去。
琴音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壁,砖墙的表面粗糙,摸上去有细小的颗粒感。
钳尾蝎跟在最后面。
琴音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听到身后有钳子的声音。她停下来,回头看。
钳尾蝎站在楼梯下面几级的位置。左钳的固定带子彻底松了,带子从关节上滑下来,拖在地上,一端卷在台阶的边缘。
它用右钳的根部抵住带子的一端,把带子往上提,转了一个角度,绕回关节上。缠了一圈,有一截带子从关节上翘出来。
钳尾蝎把右钳放回地面上,抬起头,看着琴音。
琴音看了它两秒。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走。”
钳尾蝎跟上来,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
琴音推开东北出口的门。门外是满金市的东北角。傍晚的光从西边过来,照在街道上。
琴音站在出口的台阶上,火球鼠在她脚边,钳尾蝎在她身后。她抬起头。
满金电台在街对面。一座六层的塔,比琴音在满金市见过的任何一栋楼都高。
塔顶有天线,天线的支架在傍晚的天空里是黑色的剪影。塔身的灯亮着,每一层的窗户都亮着灯,像一排睁着的眼睛。
入口处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两侧,站得很直。
琴音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到了台阶上的痕迹。
电台入口的台阶是灰色的水泥台阶,从人行道通到门口。台阶的边缘有一道浅灰色的残胶,从台阶的第三级边缘一直延伸到侧门的方向,沿着台阶边缘贴了一条线,像一条浅浅的疤。封的宽度,刚好够一个箱子。
琴音看着那道残胶。火球鼠在她脚边蹲着,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烧得很稳。
钳尾蝎站在她脚边,右钳放在地上。左钳带子缠着,翘出来的一截在傍晚的光线里是灰白色的。
琴音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经过了满金道馆的门口。道馆的灯亮着,玻璃门关着,门上的花坛迷宫在灯光里看不清楚。
道馆内部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浅黄色的。
琴音没有停步。火球鼠走在她脚边,钳尾蝎跟在后面。她看了一眼道馆的灯,然后继续走。满金市的街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走过天桥下面。昨天她站在这里看过道馆的灯,今天她走过,没有停。
她走过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推开玻璃门。
大厅里,小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喷火龙趴在椅子旁边,翅膀收着,尾巴的火焰在瓷砖地面上照出一小片暖光。
琴音在他对面坐下来,火球鼠跳上她膝盖,转了一圈,趴下了。
钳尾蝎在她脚边趴下来,左钳带子翘出来的一截蹭在地板上。
琴音把手伸进口袋。断钳尖还在。她把它拿出来,放在钳尾蝎面前的地板上。
钳尾蝎的左钳抬起来,钳口朝着断片张开,尖端碰了一下边缘,收回去。
小杰看了一眼断钳尖,又看了一眼钳尾蝎的左钳。
“它自己缠的?”他问。
琴音点了点头。
小杰没再问。他把喷火龙的精灵球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后面乔伊小姐写字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很轻。
琴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