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琴音从宝可梦中心出来，沿石板路往北走。火岩鼠走在她前面，爪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钳尾蝎跟在后面，左钳撑着石板路，钳尖点上去的声音是脆的，像小石子敲在石板上。石板路上的光从松树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琴音的鞋面上，又移开。
走到缘朱舞场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门扇和门框之间的缝比昨天宽了一点。琴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一棵矮松。松树的枝在风里轻轻晃，松针落在地上，薄薄一层。松树下面蹲着樱花。她穿着一件没有腰带的素色和服，颜色是浅灰的，头发扎在脑后，碎发落在耳侧。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陶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碗里是切碎的树果，浅黄和淡红的，切成小块。伊布蹲在陶碗旁边，低着头在吃。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的时候耳朵尖会轻轻动一下。
樱花抬起头，看到了琴音，点了点头。
琴音走进去。院子比从门口看到的更小，矮松占了一半的空间，树冠把院子的上方遮了一部分。石阶在矮松的旁边，从地面通到舞场的侧门。石阶的石头被磨得发亮，边缘圆润，有一级石阶的边角缺了一小块。
琴音在石阶上坐下来。石阶的表面是凉的，下午的太阳还没把石头晒热。火岩鼠趴在她脚边，火焰在院子里烧着，不大，稳定，橙色的光映在石阶上，照出一小圈暖色。钳尾蝎蹲在她身后，左钳撑着石阶旁边的地面，右钳的封口朝外，合成材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白。
火岩鼠看了一眼伊布。伊布还在吃树果，没有抬头。火岩鼠把视线收回来，下巴搁在前爪上。
樱花继续喂伊布。伊布用牙齿啃下一小块树果，嚼很久才咽下去。它的胡须上沾了一点树果汁，浅色的，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
樱花说：“这只伊布从小就吃得慢。姐姐们的伊布吃得快，进化得也快。”
琴音看着伊布吃树果。她想知道这只没有进化的伊布，到底在等什么。
琴音说：“你想让它进化吗？”
樱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伊布。伊布趴在陶碗旁边，嘴里还在嚼树果。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着樱花的方向。樱花的手放在伊布的背上，没有动。
“我想让它自己选。”
伊布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她把空碗拿起来，放在身旁的石阶上。碗底还有一点树果汁的痕迹，浅色的，在石阶上留下一小圈湿印。伊布抬起头，看着樱花手里的空碗，尾巴晃了一下。
琴音低头看火岩鼠。火岩鼠的火焰在院子里烧着，稳定。火岩鼠的耳朵朝着伊布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
樱花把空碗收起来。伊布跳到她膝盖上，趴下来。樱花摸着伊布的耳朵，手指在耳朵后面的毛里慢慢地梳。伊布的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樱花说：“姐姐们的伊布——水伊布、雷伊布、火伊布、太阳伊布。它们都是在舞场里进化的。有一天早上，姐姐们醒来的时候，伊布已经变了样子。”
她的手指在伊布的耳朵后面停了一下。
“我的这只，什么反应都没有。它不着急。”
琴音说：“你着急吗？”
樱花说：“以前着急。现在不着急了。”
她停了一下。伊布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子，肚皮上的毛比背上的浅，几乎是白色的。它的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轻轻晃。
“我姐姐说，舞场的伊布，如果进化了，就说明舞者准备好了。我的伊布没进化，说明我还没准备好。”
琴音低头看火岩鼠，火岩鼠背上的火焰在院子里烧得很稳，橙色的光映在它的前爪上。火岩鼠抬起头，看了琴音一眼，火焰亮了一瞬，又回到原来的大小。
樱花问琴音：“你的火岩鼠，什么时候进化的？”
琴音说：“在一场比赛里。火球鼠被打了，它跑过来，然后就进化了。”
樱花的手指从伊布的耳朵后面收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伊布，伊布在她膝盖上蜷着，尾巴绕到鼻尖前面。
樱花说：“它跑过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琴音想了一下。她想起火球鼠倒在场地上的样子，背上的火焰缩了一截，但没有灭。它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看。然后它站起来了，朝她跑去。跑着跑着，白光从它背上涌出来。火岩鼠的火焰在院子里烧着，稳定。
“我喊了它的名字。”琴音说。
火岩鼠的火焰亮了一瞬，比刚才大了一圈，又缩回去。
樱花说：“就喊了名字？”
琴音说：“嗯。”
樱花低头看伊布。伊布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喊过它的名字。它就叫我‘伊布’。”
琴音说：“它有名字吗？”
樱花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姐姐们的伊布也没有名字。舞场的伊布不需要名字。”
伊布的尾巴从鼻尖前面松开，搭在樱花的膝盖上，尾尖轻轻晃了晃。
琴音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火岩鼠。火岩鼠趴在她脚边，火焰在院子里烧着。火岩鼠的眼睛半闭着，但耳朵一直朝着伊布的方向。钳尾蝎蹲在她身后，左钳撑着地面，一直没动，右钳的封口朝着院墙的方向。钳尾蝎的左钳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琴音想，也许她的火岩鼠在跑向她的时候，也在选。它选了跑向她，选了在那一刻进化。而樱花的伊布，还没有选。
火岩鼠的火焰在院子里烧着，稳定。它的眼睛闭着，但耳朵一直朝着伊布的方向。伊布在樱花的膝盖上蜷着，呼吸很浅，耳朵偶尔动一下，朝着火岩鼠的方向。
傍晚的光从松针的缝隙里照下来，颜色比下午暖，松针的影子落在石阶上，一道一道的。矮松的影子拉长了，从院墙的根部延伸到石阶的边缘。伊布在樱花的膝盖上睡着了，它吃了树果之后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呼吸很浅。樱花的左手放在伊布的背上，手指不动了。
琴音站起来。石阶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是石头和石头之间挤了一下。火岩鼠站起来，火焰在暮色里比下午更明显。它看了一眼伊布。伊布还在睡。
樱花叫住她：“你明天还来吗？”
琴音说：“来。”
樱花说：“我姐姐说，舞场的伊布如果一直不进化，舞场就会一直留着我们。”
琴音停了一下。她看着樱花。
“你想走吗？”
樱花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伊布。伊布还在睡，呼吸很浅。它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樱花的手指在伊布的背上轻轻动了一下，顺着毛的方向，一下。
“我想去旅行。”
琴音说：“那就去。”
樱花没有回答。她抱着伊布站起来。伊布从她肩膀上探出头，看了琴音一眼，又看了火岩鼠一眼。它的眼睛半睁着，毛有点乱，尾巴垂在樱花的胳膊上，尾尖轻轻晃了一下。樱花往屋里走。侧门在她身后合上，门板上的裂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琴音走出院子。火岩鼠跟在她脚边，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钳尾蝎跟在身后，左钳撑着石板路，钳尖点上去的声音是脆的。石板路上的光已经暗了，松树树冠把最后一点暮色遮住了大半，路面上是一块一块的暗影。
琴音回头看了一下。院子里的矮松在傍晚的光里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从院墙的根部延伸到侧门的位置。樱花已经进屋了。
琴音转回头。火岩鼠走在她前面，背上的火焰在暮色里亮着，比下午的时候更明显，橙色的火光照在它的爪子上，照出一小片暖色。钳尾蝎跟在后面，左钳撑着石板路，右钳的封口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白。
她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