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回来的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琴音就醒了。
她昨晚没睡好。半夜醒了一次，火岩鼠的火焰在黑暗中烧着，橙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随着它的呼吸起伏。
钳尾蝎蹲在窗户下面，左钳碰着地面，尾钳收着，钳口微合。它的头朝着窗户的方向。
琴音看了它一会儿。
“钳尾蝎。”
钳尾蝎的左钳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琴音没有再叫它。她躺回去，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火岩鼠从床脚站起来，走到她脚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火焰亮了一瞬。
琴音蹲下来，把它的精灵球放在床头柜上。
“走吧。”
火岩鼠的尾巴晃了一下。
小杰已经在宝可梦中心的大厅里等着了。咩利羊在他脚边，灯泡亮着，光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圈暖色。
“早。”琴音说。
“嗯。”小杰把咩利羊的灯泡看了一眼，站起来。
两人从宝可梦中心出发，沿石板路往西北走。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有干。
火岩鼠走在琴音脚边，背上的火焰在清晨的光线里偏淡。钳尾蝎跟在她身后，左钳碰着石板路，右钳的封口在晨光里发白。它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左钳点地的频率比平时密。
琴音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没有抬头，只是走，朝着西北方向。
“它今天走得快。”琴音说。
小杰看了一眼钳尾蝎。“嗯。”
“昨天半夜它没睡。”
小杰看了琴音一眼。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咩利羊也是。半夜醒了一次，灯泡闪了两下。”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咩利羊。咩利羊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着钳尾蝎的方向。
烧焦塔的轮廓从灰色瓦顶之间露出来。塔的黑色石基比周围的瓦顶更深。
这座塔以前叫钟之塔，和东边的铃铛塔是一对。西边这座在150年前烧了，只剩下黑色的石基。
几根烧焦的梁柱斜插在石基上，像折断的骨头。梁柱的表面是碳化的，裂纹很深，有的地方已经碎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
周围围着一圈矮石墙，石墙上长着枯黄的草，草茎上挂着几颗露水。
塔的地面层没有门。入口是一个敞开的缺口，石基上少了几块石头，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的高度大约到琴音的肩膀，宽度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琴音弯腰走进缺口。火岩鼠跟在她脚边，从缺口跳了进去。
钳尾蝎走在最后，它的身体比火岩鼠宽，过缺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右钳的封口蹭到了石头的边缘，刮出一道很浅的白痕。
它没有停，继续走。
脚下的地面铺着碎石和灰烬，脚底发出细碎的碾轧声。空气中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很淡。
头顶是敞开的，晨光从塔基的上方照下来，照在石基的内壁上。内壁是焦黑的，有的地方还能看到砖的纹路，但砖已经被烧得变形了。
梁柱斜插在石基上。一根在塔基的北侧，斜着往东南方向倒，根部还连着石基，顶端悬在空中。另一根在塔基的南侧，已经断了，断成两截，一截插在地面上，一截倒在碎石里。断口的地方能看到木头的纤维。
塔中央有一块铸铁板。铁板大约一臂宽，正方形，盖在地下一层的入口上。铁板的表面是深灰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铁板边缘有撬动的痕迹，金属被撬棍压出来的凹痕，凹痕的深度大约半指，边缘还带着新鲜的铁屑。铁板没有被完全撬开，只是松动了。
铁板边缘的凹痕旁边有一道很浅的爪痕，三道并排。爪痕的边缘已经被灰盖住了一部分，比撬痕旧。
松叶站在铁板旁边。他背对着琴音和小杰，双手垂在身侧。黑紫色的头巾和围巾在晨光里颜色偏深。
他的头发上沾了灰，浅灰色的灰烬在发丝间很明显。琴音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带那本旧笔记。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琴音停下来。火岩鼠蹲在她脚边，火焰烧得很低，收着。火焰在铁板旁边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钳尾蝎站在她身后，右钳的封口在晨光里发白。它看的是铁板。
琴音开口。
“松叶先生。”
松叶没有回头。他的围巾一端在晨风里动了动。
“下面有人在挖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琴音说：“谁？”
松叶说：“穿黑衣服的人。不是本地人。”
琴音说：“你怎么知道？”
松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铁板。他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
“我在上面看到的。”
琴音想起樱花说过的话。她没有追问。
小杰走到铁板旁边蹲下来，膝盖碰到碎石，发出很轻的响声。他看了一眼撬痕，凹痕的深度、铁屑的颜色、撬棍压出来的角度。
他没有碰铁屑。然后他用手推了推铁板，手心贴着铁板的边缘，手指扣在铁板的下面。
铁板动了，从原来的位置上抬起了一点，大约一指的宽度，然后又落回去。
铁板下面有空气涌上来，凉的，带着潮湿的味道，混着一种金属和石头被挖开之后的气味。
小杰抬头看松叶：“你下去过？”
松叶说：“下去过一次。下面有一条通道，往西走。通道尽头有水声。”他停了一下。“还有别的声音。金属敲石头的。”
小杰站起来。琴音看了一眼火岩鼠，火岩鼠的火焰亮了一瞬。
钳尾蝎的左钳在地面上蹭过碎石，发出很轻的响声。
松叶说：“我不拦你们。但下面很窄，喷火龙进不去。”
小杰看了喷火龙一眼。喷火龙站在塔基外面，它的身体太宽了，翅膀半收着也过不了那个缺口，尾巴火焰在晨光里很淡。
它低头看了一眼缺口，又看了一眼小杰，把脑袋偏了偏。
小杰把喷火龙的精灵球拿出来。
“回来。”
喷火龙看了他一眼，低头碰了碰球的按钮。收进去了。球在小杰手里晃了晃，停住。
琴音把火岩鼠抱在怀里，火岩鼠的火焰在她手臂旁边烧着。火焰的热扑到她的下巴上，温的。
“钳尾蝎，跟着。”
钳尾蝎的左钳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它跟在她脚边，左钳碰着碎石地面。
松叶把铁板掀开。铁板比看起来重，松叶的手腕绷紧，铁板才从入口上移开。铁板被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下面是一段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石阶的边缘有青苔，深绿色的。青苔被踩过，踩痕是新的，青苔被鞋底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浅色的石头。
踩痕的边缘还有湿泥，泥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踩痕不止一道，有的深有的浅。
石阶的入口处有一小块碎石，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琴音抱着火岩鼠走下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琴音侧着身子，左肩贴着墙壁，右肩一侧是石阶的边缘，边缘之外是空的。
石阶的高度不均匀，有的台阶高，有的台阶低。她的脚在石阶上踩得很小心。
火岩鼠在她怀里，火焰照亮了脚下的台阶。橙色的光在石阶上照出一小片范围，范围之外是黑的。
石阶的表面是湿的，踩上去有一点滑。
“小心脚下。”琴音说。
小杰跟在她后面。“嗯。”
他的步子比琴音快一点，重心比琴音稳。
钳尾蝎走在最后面。它的左钳碰一下石阶边缘，探一下下一级的高度，然后身体再跟下去。
石阶的边缘很窄，它的八条腿在窄台阶上走得很慢，但没有停。它的右钳封口贴着墙壁，合成材料在墙上蹭出很轻的沙沙声。
“钳尾蝎。”琴音没有回头。“慢一点。”
钳尾蝎的左钳在石阶边缘点了一下。它的步子慢了下来。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琴音把火岩鼠放下来，火岩鼠的脚落在石阶底部的地面上，背上的火焰照亮了通道的墙壁。
墙壁是烧焦的砖石，有的地方还在渗水，水珠沿着砖缝往下滴，滴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响声。地面被水滴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深。
通道往西延伸，看不到尽头。通道比石阶宽，琴音能直起身来，但头顶的砖石很低，她伸手就能碰到。
远处有水声，很轻，但持续不断。
还有另一种声音，金属敲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长。金属声在通道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
琴音站着没有动。火岩鼠的火焰在通道里烧着，不大，稳定。
钳尾蝎站在她脚边，左钳碰着地面，它的头朝着通道西边的方向，尾钳收着，钳口微合。
“听到了吗？”琴音说。
小杰站在她旁边。“嗯。金属声。”
“还有水声。”
“嗯。”
琴音听了一会儿。金属敲石头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清楚。
“走。”
琴音开始往西走。通道在她面前展开。
火岩鼠的火焰照在前方，十步的距离，十步之外是黑的。她走了几步，火焰的光随着她的移动往前推，墙壁上的砖从暗处进入光里，又从光里退入暗处。
水珠从砖缝里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擦。水珠顺着她的肩膀滑下去，凉意透过外套渗到皮肤上。
小杰跟在她后面。他的步子比琴音快一点，但他没有走到她前面去。他在她后面大约一步的位置。
钳尾蝎走在最后面，它的左钳碰着石地面，每走一步点一下。钳尖点上去的声音是脆的，在通道里很轻，但能听到。
金属敲石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每一下敲击的间隔很长，但每一下都能听得更清楚。
琴音停下脚步。火岩鼠的火焰在通道里烧着。
前方的黑暗里，有一个很暗的橙色光点。不是火岩鼠的火焰，是另一种光。很暗，但在动。
它在朝这边移动。
火岩鼠的火焰亮了一瞬，又缩回去。钳尾蝎的左钳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又收回去。咩利羊的灯泡在小杰脚边亮了一瞬，又回到原来的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