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置的低沉嗡声还在响。
钳尾蝎站在琴音前面，尾巴朝前，左钳张开了一半，钳口对着装置的方向。左钳的关节绷着，钳尖在抖。右钳的合成材料封口在冷白色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白。
琴音站在它后面，火岩鼠在她脚边。火岩鼠的火焰在装置的光线下烧着，橙色的光在冷白色的光里偏暗。耳朵朝着三个人的方向，尾巴压得很低。
第一个人动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精灵球，红白球，球面有一道旧划痕。他把球打开。大嘴蝠从球里出来，直接飞起来。翅膀在地下空间里展开，空间不够高，翅膀的尖端几乎擦到了烧焦的梁架。
梁架上有一根断了的梁斜挂着。大嘴蝠的翅膀从梁的旁边擦过去，梁上的一小块碳化的木头被翅膀带下来，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大嘴蝠在低矮的空间里盘旋。飞行轨迹是扁的，翅膀在最高点的时候碰到天花板，在最低点的时候擦到地面。它在找一条能俯冲的线。
琴音说了一个字。
“火。”
火岩鼠转身背向大嘴蝠，背上的火焰烧得比刚才更旺。然后它转回来，火焰朝大嘴蝠的方向喷出去。火焰在低矮的空间里拉成一道窄而直的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大嘴蝠侧身避开，翅膀往右边倾斜，身体转了一个角度。空间太窄，它的翅膀在转身的时候碰到了梁架的边缘，飞行轨迹偏了。火焰的尖端烧到了它的翅膀尖，翅膀尖上的毛被烧焦了一小片，焦味混在装置的嗡声里。
大嘴蝠的飞行高度往下掉了一截。它落回地面，爪子在石板上抓了一下，翅膀收着，没有再飞起来。翅膀尖在抖，翅膀上的薄膜皱起来，碰到石板的水膜，沾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第一个人收回了大嘴蝠。他把球收回来，看了一眼琴音。
第二个人放出了拉达。
拉达从球里出来的时候就在跑，速度快，从石板上冲过来，四条腿在湿石板上抓得很稳。耳朵贴着脑后，尾巴绷直，朝琴音的方向冲。
琴音没有退。
钳尾蝎动了。尾巴甩过去，左钳从侧面卡过去，钳子伸到拉达前腿的路径上，钳口张开，等着拉达的前腿撞进来。拉达的前腿撞进了钳口。钳尾蝎的左钳合拢，钳口的关节绷着，左钳在抖，但它夹住了。
拉达摔倒，在石板上滚了半圈，滚到了潭边。潭边的沫子沾在它的毛上，灰白色的沫子粘在拉达的棕色毛上。它站起来的时候抖了抖，沫子从毛上掉下来几块，毛上还留着灰白色的痕迹。它站在潭边，前腿在抖，尾巴夹在腿间。胡须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它甩了甩头，没有甩掉。
第二个人收回了拉达。他的视线从琴音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装置旁边的小杰。他往前迈了一步。钳尾蝎的左钳抬起来，钳口对着他的方向。他停住了。
第三个人没有放宝可梦。
他跑到装置旁边，从腰间拿出一把焊枪。焊枪不大，枪管是细的，枪口有一个很小的喷嘴。他蹲在装置旁边，把焊枪对准玻璃罩的锁扣。
焊枪的火花亮起来了，蓝色的，很小，在暗红色的碎石光下只有一小点。琴音看到了那一小点蓝色。
“火岩鼠。”
火岩鼠转身朝装置的方向喷火。火焰从它嘴里出来，朝第三个人的方向推过去。第三个人没有退，他用身体挡住了火焰。火焰烧到了他的工装，工装的侧面被烧穿了一个洞，布料烧焦的边缘卷起来。他的皮肤露出来了一小块。
焊枪的火花停了。锁扣被焊死了，焊点的颜色从银灰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暗下去。
第三个人站起来。他的工装破了一个洞，但他站着。他的脸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
小杰从侧面绕过去。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梁。断梁是烧焦的木头，一臂长，一头是尖的，烧断的地方裂成了尖角。他握着断梁的中间，朝装置的方向走过去。
第三个人看到了他。他看到小杰手里没有精灵球，只有一根木头。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小杰没有打他。他走到装置旁边，把断梁的尖端插进管子连接的位置。连接处是金属的，有焊接的痕迹。小杰把断梁的尖端卡进连接处的缝隙，用力一撬。
管子弯了。金属发出嘎吱声，管子从连接处歪了，伸进水里的那一端从原来的位置偏了。玻璃罩里的暗红色光暗了一瞬。
第三个人冲过来。小杰侧身让开，身体往右边偏。断梁的尖端从手里滑出去，扫过对方的肩膀。断梁的尖端刮过工装的布料，划开了一道口子。那个人摔在石板上，肩膀撞地，发出一声闷响。
火岩鼠在战斗中踩进了沫子里。
沫子是灰白色的，和石板的水膜混在一起，看不出边界。火岩鼠的后腿踩进了沫子里。它的腿陷进去了，沫子比水稠，像是泥浆和灰烬混在一起。
它的火焰在那一瞬间暗了。橙色的火从一簇缩成了很小的一点，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灭的蜡烛。它的前爪在石板上抓了一下，试图把后腿拔出来。火焰的尖端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
火岩鼠跳出来的时候后腿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它甩了甩腿，沫子掉了几块，毛上还留着灰白色的痕迹。它低头闻了一下后腿上的沫子，鼻子皱了一下，退了一步。
琴音跑过去。她用手去擦，擦不掉。沫子粘在毛上，手指擦过去的时候滑了一下，擦掉了一小片。火岩鼠的火焰比刚才暗了一半。它站在琴音脚边，后腿上的灰白色痕迹在冷白色的光线下很显眼。
钳尾蝎退到琴音脚边。它的左钳收回来了，钳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沫子，但比沫子更稠。它用钳口蹭了一下石板，把那层东西蹭掉了。左钳合着，钳口没有张开，头朝着通道深处的方向。尾钳微微抬起来，钳口张开了一点，对着通道深处。
小杰站在装置旁边，断梁还在手里。管子弯了，玻璃罩的光在闪，间歇的，亮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
三个人在往装置后面退。第三个人捂着肩膀，断梁扫过的地方，工装的口子露出来，里面的皮肤有一道红痕。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退到他旁边，三个人的视线不在琴音身上，在通道深处。他们退到装置后面，背靠着装置的底座，停下了。
北风从通道深处吹过来。
风带着凉意。风吹过潭面的时候，沫子被压下去了一层，灰白色的沫子从水面被压到了水下，水面上露出来的是水的颜色。
风继续吹。玻璃罩里的暗红色光开始闪，暗红色的光在闪的时候，冷白色的光也在闪。整个地下空间的光在抖。
火岩鼠的火焰在风里偏了偏，然后稳住了。风还在吹。琴音站在通道口，火岩鼠在她脚边，钳尾蝎在她脚边。小杰站在装置旁边，断梁还在手里。他们的视线落在通道深处。
通道尽头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蓝色的。像水底的石头，一种很深的蓝色。
眼睛动了。
它从黑暗中走出来。身体比琴音见过的任何宝可梦都大，修长的四肢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没有声音。毛是蓝白色的，像被水洗过的月光，毛尖带着水光，在冷白色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蓝色。头上有角，角的表面有纹路，像水流的形状。尾巴很长，尾尖卷着一圈水光，水滴从尾尖落下来，落在石板上，每一滴落下去的地方，石板上的沫子都散开了一小块。
它走到潭边。脚踩在水膜上，水膜没有溅起来，水面在它的脚边安静地分开。它低头看潭水。蓝色的眼睛看着灰白色的沫子，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
视线从潭水移到装置上。装置的低沉嗡声在它的视线下变得不稳，玻璃罩里的暗红色光闪了一下，暗了一瞬。
视线继续移。移到那三个人身上。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第三个人捂着肩膀的手在抖。第一个人放在腰间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第二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响。
视线最后落在琴音身上。
蓝色的眼睛看着琴音。琴音站在通道口，火岩鼠在她脚边，钳尾蝎在她脚边。她的脚没有动。火岩鼠的火焰在它的视线下压低了一点，但没有灭。钳尾蝎的尾钳收着，钳口合拢了，没有再张开。
水君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它转回头，面朝潭水。
它抬起一只前蹄，踏进潭水里。
水面接触到蹄子的那一瞬间，灰色的沫子从蹄子周围散开，像退潮一样往后退。沫子退开的地方，水面露出来，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潭底的石头。石头是浅灰色的，表面有水流过的纹路。
水君往潭里走了一步。又一步。每走一步，沫子就退开一圈。潭水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透明的。
装置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玻璃罩里的碎石亮了一瞬，暗红色的光从余烬的颜色变成了更亮的橙色。然后玻璃罩裂了。一道裂纹从罩壁的中间延伸到底部，又一道裂纹从顶部延伸下来。玻璃碎片落在装置上，落在石板上，发出很细的响声。
三个人的脸色变了。第一个人从腰间摸出精灵球，第二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第三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膀往通道的方向跑。
水君没有看他们。它站在潭水里，潭水从它的脚边流过，清的。
风从通道深处吹过来，比刚才更凉。琴音站在原地，火岩鼠在她脚边，钳尾蝎在她脚边。她看着水君。水君站在潭水里，蓝色的眼睛看着水面，水面映出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