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跑出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天边还有一点灰蓝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比白天更深。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更重的湿气，还有海藻在礁石上晒了一天之后发出的咸腥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穴。里面的冷白色光还在亮，从洞口透出来，照在洞口的岩石上。装置还在运转。
火暴兽站在她旁边。它的紫红色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烧得很宽，从颈部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围着脖子烧了一圈。
火焰的边缘有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在紫红色的火焰里游动。它们在洞穴里还是一百零八团光点，现在在海风里，光点的形状更清楚了，有的像是兽爪，有的像是兽尾。
一百零八团鬼火。它们现在只是光点，但光点的形状在变，有时像是兽的爪子，有时像是兽的轮廓。它们还没有成型。
龙王蝎从洞穴里出来。它的体型比钳尾蝎大得多，从洞口出来的时候身体几乎擦到洞口的边缘。它的左钳垂在身侧，四条腿在碎石上踩得很稳。
小杰跟在后面，咩利羊在他脚边，灯泡亮着。他的手按在腰侧的精灵球上。
他没有停下来。他直接跑向洞口外，喷火龙在洞穴入口旁边等着，翅膀收着。他跨上喷火龙的背，咩利羊被放进鞍座里。
喷火龙起飞，翅膀张开的时候，气流把浅滩上的碎石吹得滚了滚，碎石的滚动声从脚底传上来，闷闷的。它从岛屿的上空往海湾的方向飞。
喷火龙能飞到很高的地方。此刻它只升到海面上方不高，翅膀缓慢扇动，维持着低速盘旋的姿态。它在跟船，速度不用快。
小杰看到岛屿另一侧的海湾里有一艘小船。三个手下已经上了船。引擎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海面上能听到，低低的，贴着水面传过来。船是小的，能坐几个人，船身是灰色的，在暗色的海面上几乎融了进去。船尾有一条白色的尾迹，从海湾的方向延伸出来，往南边去。
小船往南边开。浅葱市在北边。湛蓝市在西边。小船往漩涡列岛的更深处去。漩涡列岛由四个小岛组成。四条水道在岛与岛之间交叉，像一张网。不熟悉的人会走错。小船走的是最南边的那条，水道最窄，两边都是暗礁。小船敢走那条，说明船上的人对这里的水路很熟。比他和琴音熟。
小杰让喷火龙继续跟着。他的手放在喷火龙的脖子上，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贴着。他的膝盖夹着喷火龙的背，脚掌踩在鞍座两侧的皮带上。
喷火龙的翅膀扇一下，他的身体跟着起伏一下，膝盖和脚掌在起伏里微微调整。喷火龙在低空跟着，保持着距离。船上的人有精灵球，喷火龙在低空是活靶子。他在等琴音的信号。
喷火龙的翅膀扇动的时候，影子在海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暗影，一片会飞的云。咩利羊在鞍座里，灯泡亮着，光在鞍座的帆布上投下一小片橙色的光斑，随着气流轻轻晃。它的尾巴被风吹得偏向一侧，但灯泡的光是稳定的。咩利羊的体毛比平时蓬松，毛尖竖着。它在风里找到了节奏，灯泡的光比白天更稳。
小杰低头看小船。船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喷火龙保持高度，翅膀没有改变节奏。他在空中跟着，标记小船的位置，手指在喷火龙的脖子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
喷火龙的影子在海面上移动。琴音在地面上跟着那个影子。她带着火暴兽和龙王蝎从岛屿的另一侧绕，沿着海岸线往小船的方向走。
海岸线是碎石和礁石混合的，碎石的大小不一，踩上去会滑动。礁石的表面有海藻的痕迹，在暮色里是暗色的。
琴音走在海岸线上。她蹲下来，手指在礁石的海藻痕迹上蹭了一下。海藻长在礁石的下面，不在上面。
这一带的海水涨潮时能淹到礁石的下面，退潮时露出来。现在是退潮。涨潮的时候，这条路走不了。
火暴兽走在琴音旁边，紫红色的火焰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烧着，是海岸线上唯一的暖色。紫红的光映在琴音的侧脸上，她的轮廓染了一层淡淡的紫。海面是灰的，礁石是暗的，火焰的光落在礁石上，把礁石的边缘照出一圈紫边。
火焰边缘的鬼火光点在暮色里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里呼吸。
火暴兽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礁石的缝隙。礁石的缝隙里有海水积着，海水在暮色里是暗色的。它把鼻子凑近缝隙，嗅了嗅。
火焰的光点在缝隙上方悬了悬，停了一瞬，又升起来。光点在升起的时候，形状更清楚了，像是一只很小的兽爪，又缩回去。
它走过之后，礁石的缝隙里留下了一股很淡的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火烤过，但又没有烧起来。
龙王蝎在后面，左钳垂在身侧。它的四条腿在碎石上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碎石在它的爪子下面碎了一小片，声音很轻。它的尾尖在碎石上拖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琴音走得不快。她的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她知道小杰在空中跟着。她说：“往南。”火暴兽跟着她。龙王蝎在后面。海风从南边持续吹来，把火暴兽的火焰吹得偏了偏，火焰的边缘往北偏，鬼火光点还在游动。火焰的偏转在礁石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火暴兽跟在她旁边。它的步子比火岩鼠时代慢，但每一步都跟得很紧。琴音加快脚步，它也加快。琴音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它只是跟着。琴音去哪里，它就去哪里。
小杰从空中降下来。喷火龙悬停在琴音上方的低空，翅膀缓慢扇动，高度大约在三米。气流在水面上压出一圈波纹。
小杰低头看琴音。他的手指从喷火龙的脖子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喷火龙悬停在低空，翅膀没有停。“船停在最南边的那个岛。他们上岸了。”
琴音的视线从火暴兽的火焰上移开，落在南边的方向。她说：“装置还在第一个岛。”她的手指在火暴兽的背脊上按了一下，指腹贴着它的毛。火暴兽的火焰在她手指下面稳了一瞬。
小杰说：“他们可能还有别的。”他的视线从小船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洞穴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琴音看着南边的方向。最南边那个岛的轮廓在暮色里很小。礁石从海面凸出来，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是几个暗色的点，像几颗断掉的牙。火暴兽的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烧着，紫红色的光在暗处很亮。
琴音看了一眼火暴兽的火焰。火焰在烧，紫红色的光在暗处很亮。她又看了一眼洞穴的方向。冷白色的光还在洞口亮着。第一个岛的装置还在运转，第三个岛上有船。她在心里排了一下顺序。她看了一眼火暴兽。火暴兽的火焰在她旁边烧着，紫红色的光映在礁石上。然后她说：“去那个岛。”
小杰点头。他的手在喷火龙的脖子上按了一下。喷火龙升空，翅膀扇动的气流在水面上压出一道弧线。琴音带着火暴兽和龙王蝎往南走。喷火龙的影子从空中投下来，落在琴音前方。她跟着那个影子走。他在天上，她在地上，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琴音走在海岸线上。火暴兽跟在她旁边，紫红色的火焰在暮色里照着她的路。龙王蝎在后面，左钳垂在身侧。海风从南边持续吹来，把火暴兽的火焰吹得偏了偏，鬼火光点还在游动。喷火龙的影子投在礁石上。影子是移动的，喷火龙在空中跟着小船的方向，影子随着它的飞行在地面上移动。琴音看着那个影子，它在前方，往南，往最南边那个岛的方向。她跟着喷火龙的影子走。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暴兽，它的火焰在烧，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跳动。她的影子被火焰的光拉长，投在礁石上，和火暴兽的影子并在一起。她看了那个影子一会儿。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火暴兽的影子比火岩鼠时代大了一圈，但它靠在她旁边的位置没有变。它的步子比火岩鼠的时候大，但走在琴音旁边的位置没有变。她想起它在洞穴里用爪子碰银白色液体的样子，火焰亮了一瞬。她想起它在漏管旁边低头看液体的样子，橙红色的光从背部扩散到全身。她想起它在通道口回头看她，她说“你变了”。
她说：“走。”
火暴兽叫了一声。声音在傍晚的海风里很低，很短。它的头朝南边的方向偏了一下。它迈了一步，走到琴音前面半步的位置，停下来等她。
琴音走在海岸线上。喷火龙的影子投在礁石上。最南边那个岛的轮廓在远处。
船停在那里。三个手下上岸了。装置还在第一个岛，水还在涨。
火暴兽的紫红色火焰在暮色里烧着。他们往最南边的那个岛走，岛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大。
礁石的边缘从暗色里露出来，湿的，反着最后一点天光。船停在礁石之间，船身是灰色的，在暗色的水面上几乎融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