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道馆的对战场地比外面低了一截。琴音走下三级石阶，鞋底踩上石板表面的水膜。
石板被水浸透了，踩上去的时候水从石缝里挤出来，在鞋边冒了一下又缩回去。
场地周围绕着一圈浅沟。沟里的水从石壁下面的暗渠引出来，顺着沟绕一圈，再从另一头的排水口流走。
石壁上的机关已经关了，暗渠里只渗出一点残余的水，在沟底积成浅浅一层，慢慢往排水口淌。琴音站在场地边的时候，沟里的水还在动，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汇进沟底的水线里，声音细得像谁在远处翻书。
阿四站在场地另一端。他刚才用毛巾擦过脸，毛巾搭在肩膀上，灰色的，湿了半边。毛巾一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四”字。
他的手指扣在掌心，指节上挂着水珠。瀑布的水从高处落下来，溅到他身上的水比溅到琴音身上的多，但他站在那儿像一截扎在河底的桩。
“格斗系。”他说，“你准备好了就开始。”
琴音看了场地一眼，石板上的水膜在灯光下反出一层薄光。她的拇指按在腰间精灵球的开关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低头看火暴兽。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收拢了一圈，比平时窄了一截，火焰还在烧。
火舌从背部拱起来，边缘有几粒磷光在游动。磷光拖着细长的尾巴，每一条尾巴的末端微微翘起，像某种蜷伏的小兽在火焰里翻身。
它们游不远就灭了。火暴兽颈侧的火焰里，这样的磷光密的地方聚成一小片，稀的地方散成几点，数不清有多少粒，在紫红色的火舌边缘明明灭灭。
火暴兽脚下的水膜在轻微地冒泡。火暴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爪，慢慢地把火焰往腹下收了一寸，避开了水最深的石缝。它的动作不急，火焰贴着石板的那一面收薄了一层，热量聚在腹下，石缝里的水泡冒得慢了些。
“开始。”琴音说。她的拇指从精灵球上松开，垂回身侧。
阿四从腰间摘下一枚精灵球，抛出去。
火爆猴落在湿润的石板上，脚掌拍下去的时候水膜往四周溅了一小圈。它的身体是米色的，四肢粗壮，手背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它的重心很低，膝盖弯着，两只前肢撑在身体两侧。脚掌陷进水膜里，水从脚趾缝间挤出来。
“火暴兽，蒸汽。”
火暴兽的火焰朝石板推过去。火舌贴着地面往前铺，扫过石板上那层水膜。
水在高温下瞬间蒸发，白色的蒸汽从石板表面升起来，先是薄薄一层，然后越来越厚，在场地中央堆成一片看不透的雾。蒸汽扑到火暴兽脸上，它的火焰往里缩了一下，火舌边缘的磷光往中心聚了聚，贴在火焰内侧。蒸汽碰到琴音的小腿时烫了一下，她没动。
火爆猴的头转了一下。蒸汽从地面升起来，正好挡住了它和火暴兽之间的那条线。
它往左边移了半步，前肢在石板上蹭了蹭，水膜被推开，露出底下干燥的石面。
火暴兽的第二发火焰从蒸汽中穿出来。火舌从蒸汽的右侧绕了一道弧线，贴着地面滑过去，命中火爆猴的侧身。
火爆猴退了两步。它的脚在湿石板上滑了滑，前肢及时撑住，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
侧身被火焰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毛尖烧焦了一小片，焦味混进水汽里，刺了一下琴音的鼻子。火爆猴喘了一口气，撑住地面的前肢绷紧了，指节上的茧压进湿石缝里，把水从缝里挤出来。它的前肢往地面拍了一下，拍得沟沿的水溅起来。
“回来。”阿四举起精灵球，红光把火爆猴收了进去。他换了一枚球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抛出去。蚊香泳士落地的时候，石板上的水膜震了震。
它的体型比火爆猴大了一圈，身体更宽，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把皮肤撑得很紧。深蓝色的皮肤，腹部黑色的漩涡纹路，脚掌贴在湿石板上，贴得很实。
水珠从它身上滑下来，还没落到石板上就被甩开了。它动了。水枪从侧面打过来，目标不是火暴兽。
水柱砸在火暴兽左侧的石板上，水膜被冲开，底下的石面露出来，浅沟里的水跟着溢出来，沿着石缝淌到场地中央。石板更湿了，湿到能看见水在石面上缓慢地流动，水流的声响从场地中央漫开，盖过了沟里那点细声。
蚊香泳士的脚在石板上滑了出去。它利用湿滑的地面，从火暴兽的左侧绕到右侧。湿石板对它来说是一层润滑的轨道，每一步都带着惯性，身体的重量被速度带起来，几乎不落地。
“暗影球。”琴音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怕惊到火暴兽的火焰。
火暴兽从嘴里吐出一团暗紫色的能量。暗影球穿过残余的蒸汽，速度快，但蚊香泳士更快。
它侧了一下身体，暗影球擦着它的肩膀过去，打在石板上，砸出一道白印，水膜被冲散了一小片，偏了。
蚊香泳士停下来，前肢往地面一按。水枪的水量突然加大，水柱在它和火暴兽之间横着扫过去，在石板上形成一道水墙。
水墙不厚，但够宽，从左边一直拉到右边，水花溅起来的高度正好挡住火暴兽的视线。水墙落回石板的声音很闷，像一块湿布拍在石头上。
“等它出来。”琴音说。她的手搭在火暴兽的颈侧，指尖碰到火焰边缘的热气。
火暴兽蹲下来。火焰从背部的宽烧收拢，火舌从两侧往中间收，从一片铺开的火变成胸口位置的一小团。
颜色从紫红往深紫走，边缘的磷光点不再游动，停在火焰的轮廓线上。每一粒磷光都比刚才亮了一截，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弧线，像一圈嵌进去的珠子。
那些珠子在火暴兽的胸口排列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前窄后宽，脊背隆起，像某种伏在地上的兽。火暴兽的眼睛半合着，呼吸很慢。
水墙后面的水声在响。火暴兽的视线穿过水墙的上方，落在场地边缘的空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它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水墙的方向。
蚊香泳士从水幕后面冲出来。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湿滑的地面给它加了一个推力，身体几乎压成一条线，前肢收在胸口，冲过来的方向是火暴兽的正前方，高度是地面往上半臂。
火暴兽的火焰从下往上推。火焰从胸口那一团炸开，沿着地面往上翻，像一块被掀起来的石板，正面迎上冲过来的蚊香泳士。
紫红色的火舌卷过蚊香泳士的胸口和肩膀。火焰卷过之后，它的皮肤上没有留下烧焦的痕迹，但推力从正面截断了它的冲势。焦热的气浪反扑回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铁锈般的味道，拂过琴音的脸。
蚊香泳士的身体往后仰，脚在石板上滑了一段，滑到浅沟的边缘。
它的后脚踩进沟里，沟水被踩得溅起来，前肢撑在石板上撑了一下，石板上的水膜让它的掌心往外滑开，整个身体侧翻过去，卡在沟沿上。
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趴下去，前肢摊在沟水里。
阿四举起精灵球。红光收回蚊香泳士，球放回腰间。他的手指在球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第三枚精灵球还在腰带上，红色的，球面上有一道划痕，从中间往边上斜着拉过去。他的手在球面上蹭了蹭，停住了，手指扣在球面上，然后松开，垂回身侧。
火暴兽站在场地中央，火焰比刚上场时窄了。背部的火舌从宽烧收成了中等宽度，磷光点还在边缘游动，速度慢了下来，一粒一粒地亮，又一粒一粒地灭。
火焰还在烧，琴音低头看它。它背对着琴音，前爪踩在湿润的石板上，水膜在它的爪底冒着细小的泡。
琴音把手伸到它颈侧，指尖碰到火焰边缘的热气。火暴兽颈侧的磷光往她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阿四看着琴音。“你的火暴兽，火焰很稳。”他的视线从火暴兽移到琴音的手上，停在她指缝间漏出的那点热气上。
琴音的手搭在火暴兽的背上，火焰的热量透过毛发传到掌心。“嗯。”她的手掌在火暴兽的毛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阿四说：“但它不擅长打持久。第三只，你拿什么接？”他扯下肩膀上的毛巾，攥在手里，水从毛巾角滴到石板上。
琴音低头看火暴兽。火焰比刚上场时窄了，但还在烧。钳尾蝎在场地边缘，左钳撑着石板，尾巴尖搭在浅沟边上，沟里的水从它尾巴旁边流过去。
“我知道。”琴音说。她收回火暴兽，球在掌心转了半圈，塞回腰间。
琴音出了道馆。湛蓝市的风带着海腥味，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她按了按腰间的精灵球，往渡口走。
39号道路的休息点是一间木棚。
四根柱子撑着顶棚，顶棚的木板之间有空隙，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长凳上落了几道细长的光斑。棚下有一条木长凳，从柱子的一头伸到另一头，凳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纹路。
长凳的一端坐着一个训练家。深绿色的外套，袖口磨白了，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
他脚边趴着一只可可多拉，金属壳在光斑里反了一瞬，灰色的四条短腿缩在壳下面，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
可可多拉的金属壳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训练家的手一直搭在壳上，拇指沿着划痕的边来回蹭，金属被蹭得发亮，那道划痕的边缘却还是暗的。
小杰在长凳另一侧坐下来。背包放在脚边，咩利羊从侧兜里探出脑袋，灯泡亮着橙色的光，在午后的光线里不算显眼。咩利羊的耳朵转了一下，朝可可多拉的方向偏了偏，又转回来。
训练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咩利羊的灯泡上停了半秒。
“喷火龙。关都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视线没有从小杰脸上移开。
小杰把背包带从肩膀上褪下来，搭在长凳边。“真新镇。”他把背包带上的草屑捻掉，草屑落在长凳上，轻得没有声音。
训练家点头。“丰缘来的。卡那兹市。”他把后背往柱子上靠了靠，可可多拉的壳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小杰看了他一眼。“丰缘？”他的眉毛动了一下，手停在背包带上。
“从卡那兹市出发，一路往东走，过了武斗市、紫堇市，坐船来的城都。”训练家说话的时候，拇指还在可可多拉的壳上蹭。
小杰从背包侧袋里抽出地图，摊在膝盖上，食指落在丰缘的位置。“紫堇市在这里。”他的指甲在“紫堇市”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训练家把后背靠在柱子上。“电系道馆。你要是去丰缘，紫堇市躲不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咩利羊，咩利羊的灯泡亮着，橙色的光照在背包侧兜的布料上。
“那只羊，在紫堇市用得上。”他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小杰记住了这句话，像往背包侧袋里塞了一张地图，折好放平。他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按在丰缘和城都之间的那片海上。
训练家说：“丰缘的天气比城都麻烦。下雨的时候，火系宝可梦的火焰会打折。你的喷火龙得习惯在雨里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木棚外面的草场，草场上有一群咩利羊在吃草，白色的毛被风吹得鼓起来。
小杰说：“在练。”他的手从地图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喷火龙现在每天飞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下雨天也不停。”
训练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比我那时候强。”他的拇指停在可可多拉壳的划痕上，不再来回蹭了。
“我以前也带过一只咩利羊，在丰缘南边，没养到进化就放生了。你比我那时候有耐心。”
小杰说：“它还没进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训练家收回视线。“快了。咩利羊在冷的地方毛会长厚，毛厚了电就稳了。你往北走，卡吉镇那边冷。”
小杰把地图折起来，手指顺着39号道路往北划了一道，停在地图边缘。“卡吉镇再往北，是烟墨市？”他的指尖在地图边缘点了两下。
训练家摇头。“卡吉镇往东走，44号道路，走到头是冰之通道。穿过那个洞窟，出去就是烟墨市。”
“路不好走，洞里滑，还有推石头的机关。但这个季节，洞里的冰还没化透，能过。”他说“推石头的机关”的时候，手掌在可可多拉的壳上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小杰把手指从卡吉镇往东移了一截，停在44号道路的标记上，又往洞窟的位置移了移。“冰之通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训练家点头。“冰之通道。”
小杰说：“谢谢。”他把地图折好，塞回背包侧袋，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
训练家站起来。可可多拉跟着起身，金属壳在光斑里又反了一瞬。
它站起来的时候前腿往外撇了一下，壳上的划痕在光里闪了一道。训练家弯下腰，手掌在可可多拉壳上拍了两下。“走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带着可可多拉往南走了。可可多拉的脚步很重，金属壳在石板路上磕出闷钝的响声，走远了还能听见。
小杰坐在木棚里，重新摊开地图，手指从39号道路划到卡吉镇，又从卡吉镇往东划到44号道路的尽头。
他看了一会儿，折好地图，塞回侧袋。咩利羊从兜里探出脑袋，灯泡亮着，不闪。它看着前面的路。
小杰站起来，甩上背包。“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咩利羊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兜里跳了下来。
咩利羊落在他脚边。喷火龙的球在他腰间。他往东北走。
木棚下面的光斑移了位置，长凳上那几道细长的亮线暗了一截。远处的丘陵在午后的光线里是浅绿色的，草场上的草被风吹得偏向一侧，哞哞牧场的方向传来大奶罐低沉的叫声，隔着一段距离，像从地面底下传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