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宝可梦中心大厅只开了半边灯，靠墙的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落在柜台边缘。乔伊小姐坐在前台后面整理夜班的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指甲蹭过桌面。夜班记录写了大半夜，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她的笔在每一行末尾顿一下，再写下一行。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精灵球，球面擦得很干净，灯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球壳上反射出的一小圈光点。大厅的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边缘被来往的鞋子磨出了一层暗色的包浆。
琴音从背包里拿出两枚徽章放在柜台上。飞翼徽章是羽白色的，翅膀的浮雕边缘磨得有些圆了。昆虫徽章是红黑色的，上面那只瓢虫的背部刻得精细，连斑点上的纹路都还在。两枚徽章放在柜台上，金属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出一层薄薄的亮。
乔伊小姐拿起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道馆印记。琴音翻开手册。深蓝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白，手指翻过去的时候有轻微的涩感。她翻到打击徽章那一页。空白。湛蓝市的章忘了盖。那一页的纸面上只印着“打击徽章”的灰色字样和下方空白的方框，方框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纸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白。
乔伊小姐将手册推回来。“湛蓝市的徽章，下次回去补也行。”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湛蓝市太远了，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琴音说：“嗯。”
她收好手册，塞进背包侧袋。火暴兽趴在柜台旁边的地板上，紫红色的火焰在清晨的光线里偏暗，磷火光点缓慢地游动。钳尾蝎蹲在椅子旁边，左钳搁在地板上。它的钳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刚从外面进来，温差留下的。钳尾蝎的尾巴尖搭在椅子腿旁边，微微翘着，偶尔动一下，又收回原位。
她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琴音在等一个人。她在等小杰。昨晚她在客房登记表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就在隔壁。登记表夹在前台的簿子里，她翻夜班记录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小杰两个字写在同一层楼的另一侧。她没有去敲门。她想问他茸茸羊进化的事，她在草坡上见过那只茸茸羊放电，它比以前稳了。她也想确认他明天往东的方向是不是和她一样。
火暴兽的火焰在她脚边烧着，不催她，也不睡。钳尾蝎的左钳在地板上挪了挪，钳尖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寸，又收回来。大厅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玻璃门外传来，很轻，然后消失在镇子的方向。海风从东边来，从门缝里渗进来一小股凉意，地板上的光斑随着太阳升高慢慢往柜台方向移动了一小段。
中午，琴音从大厅走出来，绕到宝可梦中心后面的草坡边上。草坡不大，十几步宽，草是短的，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边缘有几片被踩秃了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干燥的，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草坡的边缘有几棵矮树，树荫不大，刚好遮住草坡的一角。空气里有干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气味，淡淡的，混在海水味里。
茸茸羊站在草坡中央。脖子周围的白色绒毛堆得厚实，把粉红色的皮肤遮了大半，耳朵上黑色和粉色的条纹在正午的光线下很清楚。光球亮着，蓝色的光在草叶上投下一小片蓝白色的亮。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琴音站的方向偏了偏，又转回去。茸茸羊的四只脚踩在草地上，脚掌陷进草叶里，压弯了一小片草。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尾巴末端的蓝色光球跟着移动了一小段，光在草地上扫过一道浅浅的弧线。
小杰站在十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路边随手捡的，树枝的尾端还带着一片没掉的干叶。树枝的表面粗糙，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树皮的纹路。昨天茸茸羊在冰雪小径出口放了一次电，电击打偏了，打在一块岩石上，草叶没焦，岩石面却黑了一小块。小杰想看看它在白天的光线里能不能把电控制得更精准。
他让茸茸羊放电。茸茸羊的光球闪了闪。电击从它的身体里发出来，电流穿过空气的时候有一声很短的闷响，像有人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焦味，混在干草的气味里，要仔细闻才能闻到。
电击打在前方的草坡上，草叶焦了一小片，黑色的，卷曲着，大约巴掌大小，焦痕边缘的草叶尖上还在冒着极细的烟丝，被风一吹就散了。茸茸羊的羊毛里积蓄着静电。小杰站在十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小杰说：“稳。”
茸茸羊又放了一次电。这次焦的范围小了一点，大约只有半个巴掌。焦痕的边缘比上次整齐，草叶卷曲的弧度也更一致。
第三次。第四次。茸茸羊的光球在每次放电之间的恢复时间越来越短。第一次放电之后光球暗了一瞬，蓝色光球缩成了一粒小小的亮点。第二次暗的时间更短，光球刚缩下去就又涨回来。第三次几乎没有暗，光球的亮度只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细纹，很快就平了。
小杰蹲下来看它的光球。蓝色的光球稳定地亮着，没有闪。茸茸羊站在草坡上，四条腿没有动，光球的光落在焦黑的草叶上，蓝光和黑色挨在一起，界限分明。焦痕附近有一小块草叶被电击的气流压平了，贴着泥土，叶尖还带着一点没散的静电，毛茸茸地立着。
他说：“你比以前稳了。”茸茸羊叫了一声。声音比咩利羊的时候低，尾音带着一点电气的震颤感，像远处有闷雷从地底下滚过去。
它往前迈了一步，光球的光跟着往前移了一小段，照在焦痕边缘那一圈还没焦的草叶上。它的耳朵又转了一下，朝琴音的方向偏了偏。
琴音站在草坡边缘看了一会儿。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火焰在正午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层极薄的紫红色膜贴在空气里，火舌的轮廓在阳光里融成了一层淡淡的暖色。钳尾蝎在身后，左钳撑着地面，钳尖陷进草根之间的泥土里。钳尾蝎的尾巴尖在草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在跟着茸茸羊放电的节奏。
小杰的视线从茸茸羊移到草坡边缘，停了一瞬，又移回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琴音站在原地，脚尖朝草坡的方向偏了半寸，又收回来。她在看茸茸羊。茸茸羊放出的电，一次比一次稳。
琴音站了一会儿，看着茸茸羊又放了一次电。光球闪了闪，蓝白色的光从草坡中央散开，照在她站的位置，落在鞋尖前面的一小块草地上。那一小块草叶上沾着一粒露水，被蓝光照得亮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宝可梦中心。火暴兽跟在她旁边，火焰在正午的光里收得很薄。钳尾蝎在后面，左钳一下一下地撑着地面。草坡上的焦痕在她身后慢慢远了，茸茸羊的光球还在亮着，蓝色的一点，在草坡中央稳稳的。
下午，琴音坐在大厅靠墙的椅子上翻看冒险手册。椅子的木面被磨得发亮，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椅背弧度的贴合。火暴兽趴在她脚边，火焰在午后的光线里偏紫，不大，稳定，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地聚拢又散开。钳尾蝎蹲在椅子旁边，左钳搁在地板上。
她翻开手册，从第一页开始。若叶镇的初始登记页，空木研究所的印章盖在角落，红色的圆章，印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登记页的纸面比后面的页面略厚，角落的印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写着“研究协助登记”，字迹潦草，是空木博士的手笔。
第一枚徽章，飞翼。第二枚，昆虫。第三枚，标准。第四枚，幻影。第五枚，钢铁。第六枚，打击。钢铁徽章和打击徽章之间隔了一页空白，是湛蓝市忘了盖章留下的。空白页的纸面比别的页面干净，没有折痕，也没有指印，像是从来没被翻到过。
她翻过几页，手指停在城都瀑布那一页上。介绍很短：“城都瀑布位于27号道路尽头，是城都与关都的交界处。瀑布附近有龙系宝可梦出没。”琴音听说过，那里有人见过迷你龙。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手册。手册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蓝，边角的磨损处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有一声轻微的合页响。小杰从后院回来，茸茸羊跟在他脚边，光球亮着，羊毛上沾了几根草屑，有一根草屑卡在它耳朵和脖子之间的绒毛里，随着走路的动作晃了晃。小杰的鞋底上沾着几粒碎草屑，踩在地板上的时候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痕迹。
他走到琴音对面，在椅子上坐下来。茸茸羊趴在桌子下面，光球搁在地板上，蓝色的光在桌底的暗处很显眼，照出了一小块木地板的纹理。小杰将那根树枝放在桌上。树枝的干叶在路上被碰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尾端，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小杰看了一眼琴音手边的手册。手册翻到城都瀑布那一页，页面朝上。他的视线在页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琴音的手指在手册边缘按了一下，没有翻页。
宝可梦中心的大厅里只有乔伊小姐整理精灵球的声音。精灵球从架子上拿下来，擦过之后放回去，球面和木架之间碰出很轻的一声“嗒”。一颗。又一颗。隔一会儿再一颗。精灵球被擦过之后，球壳上多了一层薄薄的光，在架子上排成一排，每一颗都亮着同样的光。
声音不密，但一直没断。茸茸羊在桌子底下趴着，光球的光照着小杰的鞋尖。火暴兽在琴音脚边，火焰在椅子腿旁边烧出一小片暖色。
钳尾蝎蹲在椅子后面，左钳搭在地板上，尾巴尖从椅子腿的缝隙里伸出来，搭在茸茸羊的光球旁边。蓝光和暖色在椅子腿之间挨着，中间隔着一层地板。钳尾蝎的尾巴尖和茸茸羊的光球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寸，蓝光在钳尾蝎的尾巴尖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
太阳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移了一道，从椅子脚移到了桌子腿，然后慢慢淡下去。地板上的光斑从浅黄色变成了暖橙色，最后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暗影。
傍晚，他们在宝可梦中心的餐厅吃饭。餐厅不大，几张木桌，椅子的靠背被不同的人坐得微微后仰。他们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乔伊小姐准备的标准餐，米饭，蔬菜，一块煎鱼，一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热气从碗里升上来，在两个人中间散开。米饭的热气混着汤的热气，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很快就被餐厅的穿堂风吹散了。
茸茸羊在桌子下面吃宝可梦食物，光球在桌底亮着，蓝色的光照亮了它自己面前的一小片地板，食物碎屑落在光里，一粒一粒看得很清楚。火暴兽在琴音脚边，紫红色的光在桌腿旁边的地板上照出一小片暖色。钳尾蝎在椅子旁边蹲着，左钳搁在地板上。餐厅的窗外能看到镇子的街道，街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玻璃上反射出餐厅里暖色的灯光。
琴音夹了一筷子蔬菜，嚼完，说：“明天往东。”她的筷子放在碗沿上，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小杰说：“嗯。”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下一句。
琴音将汤碗转了一下，让汤勺的柄朝向自己方便拿的方向。“27号道路，城都瀑布。”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在确认一个方向，也像是在问。
小杰说：“嗯。”他的筷子从碗沿上移开，夹了一块煎鱼。他嚼完，说：“地图上标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像是在回应琴音没说出口的那个问题。
琴音看了他一眼。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她的筷子从碗沿上抬起来，夹了一筷子米饭。
两人继续吃饭。窗外，若叶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街口的那盏，然后是宝可梦中心门口的，最后是镇子远处的几盏。暖黄色的光在傍晚的暗色里很稳，风吹过去的时候灯罩里的火苗晃了晃，光还亮着。镇子里的房屋在灯光下露出模糊的轮廓，深色的屋顶和低矮的墙壁在暮色里融成了一片安静的剪影。
晚上，琴音在客房里整理背包。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窗户对着镇子的方向。她将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冒险手册、徽章盒、几件换洗的衣服。背包的拉链有些涩，拉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手指拨了拨拉链头，才继续拉到底。
她打开徽章盒。飞翼徽章、昆虫徽章、标准徽章、幻影徽章、钢铁徽章、打击徽章。六枚徽章在盒子里排成一列，金属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出深浅不一的光。盒子里衬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徽章嵌在绒布里，每一枚都卡得很稳。她合上盒盖，扣好搭扣。
火暴兽趴在床边，火焰在夜里烧着紫红色的光，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比白天更明显，因为房间里没有别的光源。钳尾蝎在门口趴着，左钳搁在地板上，身体把门口堵住了一半。客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床头的小灯里散出来，照在火暴兽的火焰上，紫红色的光和小灯的暖光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琴音将冒险手册放在枕头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火暴兽。紫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很显眼，火舌的轮廓在床边的地板上投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明天。”
火暴兽叫了一声。声音比火岩鼠的时候低，比火岩鼠的时候稳。钳尾蝎的尾巴尖在地板上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躺下来。床垫比宝可梦中心的软椅舒服得多，枕头也是干的，带着洗衣房烘过之后的那种温热感。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镇子的灯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
隔壁房间，小杰坐在床上看地图。地图摊在膝盖上，折痕很深，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若叶镇的位置往东，沿着27号道路的标记划到尽头，在城都瀑布的标记上停住。地图的纸面泛着一层旧色，折痕处已经有些透光了，但上面的路线和标记还能看清。
茸茸羊趴在床脚，光球在黑暗里亮着，蓝色的光照亮了床脚的一小片地板和地毯的边缘。地毯的绒毛在蓝光下显出一层细密的纹理。喷火龙的球在床头柜上，红色的球面在茸茸羊的灯光里映出一小圈暗色的反光。
他折好地图，放在旁边。“城都瀑布。”茸茸羊的光球亮了一瞬。蓝色的光闪了闪，比刚才亮了一格，又稳下来。它安安静静地趴在床脚。光球的光照在床脚的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夜深了。琴音躺在床上，火暴兽趴在床边，火焰在黑暗中烧着紫红色的光，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地游动。钳尾蝎在门口趴着，左钳搁在地板上，钳尖的轮廓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形状。冒险手册在枕头旁边，深蓝色的皮面在夜里看不出颜色，只剩一个长方形轮廓压在枕头的边缘。
窗外的若叶镇安静了。街灯还亮着，但路上没有人。海风从东边来，从27号道路的方向，带着湿润的咸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很淡，贴在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凉。风穿过窗缝的时候有一声极细的哨音，很短，像一根线被轻轻拉了一下。
隔壁房间，小杰躺在床上，茸茸羊趴在床脚，光球在黑暗中亮着。喷火龙的球在床头柜上，地图折好放在旁边。窗外的灯还亮着。
明天。27号道路。城都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