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墨市的阴天，石头比平时更灰。浅灰的石墙被山里的湿气浸得发暗，表面蒙着一层没有干透的水汽。
街道窄，石板缝里留着细小的水痕，被阴天的光一照，亮得很弱。空气里有湿石头的气味，不重，贴在鼻腔里凉丝丝的。
火暴兽跟在琴音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偏暗，磷火光点贴着火焰边缘游动。一百零八团磷火现在只是光点，但它们会化为兽形。
龙王蝎在身后，左钳撑着石板路，钳尖点地的声音被湿气吸掉了一半，很轻，很沉。
小杰走在后面，茸茸羊跟在他脚边。蓝色的灯泡是整条街上最亮的东西，光球搁在灰扑扑的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小圈蓝。琴音走过那圈蓝的时候，茸茸羊的灯泡亮了一下，光球的边缘往外胀了胀，又缩回去。
烟墨道馆的门关着。深灰色的石头门板比缘朱道馆的木门厚，石闩横在门后，从外面推不开。
门板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边角被湿气浸得卷起来，卷角处有一道折痕。纸上的字是黑色的，笔画很快，墨迹在几个转折的地方洇开了。
“龙穴封锁，道馆暂停开放。”
琴音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石头门板，敲了也没有声音能传进去。她转身往镇子北边走，火暴兽的火焰跟着她转了半个圈，光在石墙上扫过一道弧才跟上。
龙穴入口的石洞前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守卫。洞口拉了一条粗麻绳，两头系在岩石的凸起上，绳子中间挂着一块木牌，“禁止入内”四个字刻得很深，木牌边缘被风吹得起了毛刺。两个守卫垂着头，制服的领口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眼睛盯着地面。
小椿站在洞口。深蓝色的训练家服上沾着灰，左边袖子和膝盖位置蹭到的灰颜色比石头的灰更深，像是蹲下去或者靠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蹭上去的。
头发扎得很紧，所有头发拢到脑后，一根黑色带子扎死，没有一丝散下来。她肩膀绷着，下巴微微抬起。
她在对守卫说话，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昨夜谁值的班？”
守卫的头往下低了一点。其中一个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
“龙之牙放在祠堂里，门锁没有被撬，除了你们还有谁能进去？”
小椿的语速没有变快，声音也没有变大，但每个字的间隔更短了，短到几乎连在一起。守卫的肩膀绷着，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琴音走近。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火焰映着洞口的岩壁。小椿转过头来，深蓝色的眼睛直接落在琴音脸上。
“道馆不开。”她说，下唇微微抿进去，牙齿咬了一下，又松开，“龙之牙丢了，找到之前谁也不挑战。”
这话是对琴音说的，落点却在她自己身上。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连自己一起关在了外面。
琴音说：“龙之牙？”
小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语速比刚才对守卫说话的时候慢了一点。
“烟墨道馆的家传宝物。古时候一只龙系宝可梦袭击烟墨市，被击退之后留下了这颗牙。”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琴音脸上偏开，落在洞口内侧的石壁上。“传下来的规矩，每年要用龙穴的湖水清洗一次。不洗，龙穴里的龙系宝可梦会躁动。”
“躁动”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龙穴深处传来一声吼。不止一只。吼声从洞穴深处压出来，经过石壁的反射变得低沉混浊，不像从某一个方向传来，像整个洞穴的石头都在震。
吼声持续了几秒，断了。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又响了一次，比第一声更近、更低，尾音拖得更长。
守卫的肩膀缩了一下。小椿的下巴抬起来，嘴唇抿紧了一瞬，嘴角往两边拉，上唇压住下唇，压出一条很细的线。
“听到了？”她转回头，视线从琴音扫到小杰，“已经开始躁动了。”
小杰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龙穴入口内侧的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苔，深绿色，贴着石面，不厚，但覆盖得很匀，像一层被水养了很久的绒。
苔面上有一道被踩碎的痕迹，从洞口内侧往洞穴深处延伸。碎苔的边缘是湿的，苔肉翻出来，水分还没有干透。碎痕的宽度超过一个人的脚掌，有几处碎得特别深，苔下的石面被鞋底的纹路蹭出了浅浅的灰白。
小杰蹲下来，膝盖弯下去，手放在膝盖上，上身往前倾，视线贴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碎苔从洞口内侧开始，往深处断断续续地延伸，中间有几处断开，是踩在石面比较干的部分时留下的，再往深处走几步，碎苔又出现了。他的手指伸出去，在碎苔边缘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湿绿，他看了看指腹，在裤子上蹭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琴音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琴音能听清。
“从里面走的。”
琴音偏过头看他。
“洞口外侧的苔是完整的。”小杰说，下巴朝洞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他们是在封洞之前就进去了。”
“两种鞋印，一种深，一种浅。深的步子大，浅的步子小。两个人走的方向一样，都是往深处去的。”
琴音走到小椿面前。小椿还盯着守卫，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
“龙之牙是在祠堂里丢的？”琴音说。
小椿转过来，视线有些冲：“你想说什么？”
“洞穴里面的人。”琴音没有移开视线。
小椿的上唇抬了一下，下唇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中间露出一道很窄的空隙。她没有立刻反驳，视线从琴音脸上移到小杰身上。
小杰站在琴音旁边，茸茸羊的蓝色灯泡在洞穴入口的暗处亮着。他说：“苔痕往深处去。两种鞋印。两个人，至少。”
小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苔痕。碎苔的边缘是湿的，往洞穴深处延伸，断断续续，没有往回走的痕迹。她看着那些碎痕，沉默了几秒，嘴角绷着，眉头中间那道竖纹没有松开。
然后她说：“你们想帮忙？”
琴音说：“嗯。”
小椿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洞穴深处。吼声没有再来，深处有一种更低、更持续的震动，从脚底的石板传上来。她盯着洞口的黑暗看了几秒。
“按理说，没打赢我的人不能进龙穴。”她抬起头，视线扫过琴音和小杰，“但龙之牙等不了规矩。你们跟上来，出了事我担着。”
她转身往龙穴里走，步子很快，鞋底在石板上踩出短促的声响。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转回来，扎紧的头发在肩膀后面甩了甩，没有散。
“跟上来。”她说，下巴朝洞穴深处抬了一下，“别碰洞里的东西。”
小椿走在最前面，步子快，没有回头。火暴兽的火焰照亮了通道的石壁，深灰色的石壁表面粗糙，有几处渗水的痕迹，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壁面上拖出暗色的竖纹，被火光一照，像石壁在流汗。
龙王蝎的左钳在石面上点出有节奏的轻响，一声接一声，被石壁弹回来，叠成低低的叩击。茸茸羊的灯泡在暗处亮着，蓝色的光投在潮湿的石壁上，被水痕割成几片，像碎在水里的光。
小椿说：“龙穴有四层，祠堂在第三层。深处的水路有漩涡，要用潮旋才能过去。”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琴音腰间的精灵球，“你的人，有会潮旋的吗？”
琴音摇头：“没有。”
小椿没有停步。“那就走陆路。慢一点，但能到。”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了一下，被石壁吞掉，“如果盗贼往更深处跑了，他们可能去了龙之圣域。”
琴音说：“龙之圣域？”
“龙系宝可梦的栖息地。”小椿的步子没有慢下来，“龙之圣域有快龙守着。上上代馆主留下的快龙，脾气不坏，但不喜欢外人。”她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一拍，头也没有回，“你们要是走散了，别往圣域里面闯。”
她没有再解释。深蓝色的背影走在通道的暗处，扎紧的头发，沾灰的袖子，步子快而稳。她走过的地方，湿石板上留下浅浅的鞋印，印子边缘的水膜被踩开，又慢慢合拢。吼声又从深处传过来，比在洞口听到的时候更清楚了，不止一只，低沉的喉音在石壁之间来回撞，撞到通道拐角的时候散成几片，又汇合到一起。
小椿没有停，琴音跟在她后面。火暴兽的火焰照着前方的路。小杰走在最后面，茸茸羊的灯泡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光在石壁上滑过，一道弧，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