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祭坛的水声比龙祠里清楚。
琴音走进祭坛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长老，是石台中央那道细流。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流进浅槽，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她想起龙祠里那碗水。那片叶子从她进来到现在，没有动过。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到石台前面。
长老站在石台旁边，袍子下摆垂在石台边缘，被水汽打湿了一小截，颜色比上面深。火暴兽蹲在琴音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水光里偏暗，磷火光点贴着火焰边缘游。迷你龙的精灵球挂在腰间，球壁上的水汽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小杰靠在祭坛入口的石壁上，茸茸羊蹲在他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水光里很稳。
长老说：“第二个问题。”
他的声音和第一个问题一样平，不高不低。
“取得胜利的关键是什么。战术。育成。作弊。”
琴音没有选那三个词。
“知道自己的宝可梦什么时候在硬撑。”
长老的手没有动。他看着碗里的水，问：“为什么。”
“在满金道馆，钳尾蝎的钳子裂了还在打。”琴音说，“我没有看出来。是它自己停下来的。停下来的时候，它趴在地上，没有再打。然后它自己站起来了，进化了。”
她停了一拍。祭坛里只有水流的声音。
“从那之后我知道了一件事。训练家的判断，不能只看宝可梦还能不能动。”
小杰靠在石壁上，没有插话，但琴音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茸茸羊的灯泡在他脚边亮了亮。长老没有说对错。他的视线从碗上移开，落在石台的水流上，看了一会儿。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想和什么样的训练家对战。弱小的。强大的。谁都可以。”
“认真的。”
“这是什么答案。”
“认真的训练家，会把自己的宝可梦当回事。”琴音说，“我想和这样的人打。打的时候不用分心去想对面是不是在拿宝可梦当工具。”
她的视线从长老脸上移开，往祭坛入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通道口靠石壁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训练家服，头发扎得很紧。小椿没有进来。琴音看到了她，视线收回来。
“阿速、阿笔、小茜、松叶、阿蜜、阿四。他们打的时候，眼睛都是看着自己的宝可梦的。”
她停了一拍。
“小椿也是。”
长老说：“你把她也算进去了。”
“她在龙穴里练的时候，刺龙王的水炮和她的呼吸是同一个节奏。”琴音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往入口的方向再看。
长老的视线从琴音脸上移开，落在入口方向。“你呢。”
小杰从石壁上直起身。“我？”
“你想和什么样的训练家对战。”
小杰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茸茸羊，灯泡在他脚边稳稳地亮着。然后他说：“能把我逼到没时间想下一招用什么的那种。脑子跟不上手的时候，才是真打。”
长老看了他一会儿。“你跟她打的时候，谁赢。”
小杰笑了一下。“她赢。她比我能忍。”
琴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一下。
长老的视线从他们两人之间移开，落回琴音身上。
“第四个问题。培育宝可梦，最重要的是什么。爱。知识。暴力。”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暴兽。紫红色的火焰在水光里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聚拢又散开。
“看。”
“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想动，什么时候不想动。看它的火焰是烧得稳，还是在硬撑。看它是在等我说话，还是已经自己决定了。”
她停了一拍。
“钳尾蝎的右钳裂了之后，它用左钳。我没有教它。我只是看到了它在用左钳。”
长老说：“所以你没有教它。”
“我看到了，然后让它继续。”
长老的手从水流里抽出来，放在石台边缘。“满金道馆。钳尾蝎的钳子裂了。你看到了，然后让它继续。它自己停下来了。如果它没有停呢。”
琴音没有立刻回答。祭坛里只有水声。火暴兽的火焰在她脚边矮了一截，磷火光点往火焰中心缩了缩。
“它会一直打到站不起来。”琴音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所以我后来想的是，在它停下来之前，我得先看出来。”
长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说：“第五个问题。强的宝可梦和弱的宝可梦，哪个更重要。强的。弱的。两方。”
琴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小山猪在卡吉镇冰区被冻住的样子，后腿从冰里拔出来之后没有跑，趴在她脚边吃树果。想起迷你龙在水潭边碰了球又退回去，然后自己游过来，把脑袋搁在她手掌上。想起火暴兽在缘朱道馆被电击打倒之后站起来，朝她跑过来的那段路。
“弱的。”
长老的手停在水流里。水从他的手背上淌过去，没有改变方向。
“强的宝可梦自己会活。弱的不会。需要有人看着。”
她说完之后，祭坛里安静了。只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的声音，细的，持续的，贴着石面走。长老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水流里抽出来，放在石台边缘，手指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浅槽里。小杰没有看琴音，但他把茸茸羊往怀里拢了拢。茸茸羊的灯泡亮着，蓝色的光落在他的手臂上。
沉默很长。
长老从石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升龙徽章。银灰色的，上面有龙形的浮雕，边缘被磨得发圆。他把徽章放在石台上，放在水流经过的地方。
徽章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漂过去。水流不急，徽章漂得也不快，银灰色的表面被水光映出一层冷色的亮。它漂过石台中央，漂到琴音面前的浅槽边缘，停住了。浅槽的边沿挡住它，水从它两侧流过去。
琴音伸手把它拿起来。徽章是凉的，带着水，水从她的指缝里滴下来，落回浅槽。
长老说：“你的迷你龙，是城都瀑布来的。你在龙祠里说，它在城都瀑布的水潭边。大的走了，小的跟你走了。”
琴音说：“嗯。”
长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徽章是你的了。小椿在外面。”
他转身走进祭坛后面的通道，袍子的下摆从石台边缘滑下去，没有回头。通道里的水光把他的背影收进去，暗了。
琴音把徽章收进口袋。湿的徽章贴着布料，凉意透过口袋传过来。她走出龙之祭坛。小椿站在通道口，背靠着石壁。深蓝色训练家服上的灰还在，左边袖口，膝盖的位置，从圣域带出来的，一直没有拍。她没有看琴音手里的徽章。
“长老给你了。”
琴音说：“嗯。”
小椿沉默了一会儿。通道里的水光从祭坛方向透过来，在她脸的一侧照出一层很淡的冷色。
“道馆战的事。你已经通过了龙穴。徽章是你的。”
她侧身让开了通道口。让得不多，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她自己没有动。
她转身往龙穴外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下次来烟墨市，我再跟你打一场。”
她说完就走了，两步并一步。
“你带上你的宝可梦。我带上我的。不算道馆战。”
她继续走。深蓝色的背影在通道的暗处越来越小，脚步声被水声盖住了。
琴音把升龙徽章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银灰色的，龙形浮雕上还留着没有干的水痕，在水光里泛着一层很薄的光。她把它收好。小杰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小椿消失的方向。
“她说的‘下次’，连条件都想好了。”
琴音说：“嗯。”
“烟墨市在城都北边。”小杰掏出地图看了一眼，“我们本来就要往北走。顺路。”
琴音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在想下一场了。”
“你不也在想？”
琴音把徽章收进口袋，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
两人往龙穴外面走。火暴兽跟在琴音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通道里照着路。龙王蝎在身后，左钳在石面上点着，钳尖落下去很轻，像把重量收在关节里。小山猪跟在脚边，鼻子偶尔往石壁的方向探一下，又收回来。茸茸羊在小杰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通道的暗处很稳。
通道尽头有光，是外面的日光，白得有些晃眼。
“最后一个你怎么答的？”小杰问。
琴音说：“弱的。”
小杰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茸茸羊，灯泡在他脚边稳稳地亮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一起走吗。”
琴音的视线落在茸茸羊的灯泡上，没有接话。
“你在圣域蹲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通道外走。“走了。徽章到手，下一站去哪？”
琴音把徽章收进口袋。“往北。”
“烟墨市？”
“烟墨市往北。”
小杰笑了一下，茸茸羊的灯泡在他脚边闪了闪。“行。”
两人走出龙穴。外面是上午的光，石板路上的水痕已经被晒干了。琴音站在龙穴入口，把升龙徽章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银灰色的龙形浮雕，边缘磨得发圆，水痕已经干了，在光里泛着一层很薄的亮。她把徽章收好，往镇子的方向走。小杰跟在她旁边，茸茸羊的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上午的光线里不算显眼，但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