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海沟，水下一万一千米。
绝对的黑暗像固体的铅块，死死压在“深潜九号”的钛合金外壳上。
抗压舱里的温度降到了四度。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机油混杂着汗酸的味道。
苏冰冰裹着抓绒冲锋衣，打了个寒颤。她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手指重重磕在金属操控台上。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甩了甩手腕。指关节立刻红了一片。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疯狂跳动。
三百万，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万。
数字滚动得太快，画面甚至出现了几秒的卡顿。
“各位观众，这里是太平洋的最深处。”苏冰冰凑近麦克风，声音发哑。
她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拉近：“目前水压是一千一百个标准大气压。如果外壳破开一个针眼大的洞，海水就会像钢刀一样把我们切碎。”
弹幕刷满整个屏幕。
“老婆别吓我啊！大半夜看这个有点心慌。”
“深海恐惧症犯了，感觉屏幕里随时能钻出东西。”
“黑漆漆的看什么？赶紧开探照灯啊冰冰！”
苏冰冰转头看向一旁的驾驶员老李。
老李使劲搓着冻僵的手指，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点点头，推上一个红色的金属推杆。
“咔哒”一声闷响。
潜水器前端的六组高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
惨白的光柱刺破水层，打在漂浮的海洋雪上。这些白色的有机碎屑像暴风雪，纷纷扬扬。
灯光只能打出去几十米，再往前，光线全被黑暗吞噬了。
除了悬浮的碎屑，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死寂。
压抑感顺着海底光缆，爬上了千万观众的脊背。
“看来万米之下，确实是一片生命荒漠。”苏冰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她拿起保温杯，刚拧开盖子。
潜水器外壳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扭曲声。紧接着，整个舱室剧烈颠簸了一下。
杯子里的枸杞水猛地洒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苏冰冰手一抖，连擦都顾不上。
前方三公里外的深渊底部，亮起了光。
那绝对不是探照灯的反光。
而是两团暗红色的光源。
在绝对黑暗的海沟里，这两团红光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它们静静悬浮在海底，像两座正在燃烧的地下城市。惨白的探照灯光打过去，连红光边缘的光晕都照不透。
老李死死抓着操纵杆，指节完全泛白。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牙齿打着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冰冰呆坐在椅子上。
保温杯滚落到金属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热水流了一地，腾起白雾。
弹幕停滞了足足五秒。
紧接着，像火山爆发一样炸了。
“卧槽！那是海底怪兽吗？”
“红色的眼睛！绝对是怪兽的眼睛！快拉升高度！”
“快跑啊冰冰！水下有外星人基地！”
恐慌情绪在直播间疯狂蔓延。在线人数冲破了两千万，服务器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流杂音。
苏冰冰双腿发软，死死抠着安全带。指甲嵌进了尼龙缝隙里，用力到指尖发白。
那红光太庞大。潜水器在这两团红光面前，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关头，直播间的连线屏幕亮了。
分屏切到了京海市的海洋研究院演播室。
海洋学泰斗陈长风教授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吹着上面飘浮的茶叶沫子。
他看了眼大屏幕，手腕一抖。两滴茶水溅在崭新的白大褂上。
他很快稳住手，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胸口。
“大家不要慌，千万别自己吓自己。”陈长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把麦克风拽到嘴边。
“这没什么稀奇的，科学都可以解释。”
他带着老学究特有的笃定，用带黄斑的手指戳了戳屏幕上的红光。
“网上那些怪兽言论纯属无稽之谈。大家要知道，生物学上没有任何生物能长到一座城市那么大。那违背了基础的能量守恒定律，骨骼也支撑不起那种体积。”
苏冰冰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那陈教授……这到底是什么？”
陈长风喝了口茶，砸吧了一下嘴，吐出一片茶叶。
“这是活火山。而且是一处未被发现的超级海底活火山群。”
他摸了摸下巴的白胡茬，语气越发自信，带上了几分教训后辈的口吻。
“马里亚纳海沟本来就是地壳运动高度活跃的断裂带。这两团红光，分明是海底岩浆喷发前，高温照亮了上方的硫化物结晶层造成的折射光学现象。”
他放下茶缸，盖上盖子：“这就是大自然的光影魔术罢了。”
直播间的恐慌瞬间被这串专业名词压了下去。
“原来是火山啊，吓死爹了。”
“陈教授牛逼！科学驱散迷信！”
“我就说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怪兽，真有早被核潜艇撞上了。”
弹幕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有人开始刷起满屏的火箭礼物，庆祝地质学的新发现。
深海里。
老李听着耳麦里陈教授的科普，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下来。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用手背抹掉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
“原来是火山。苏大记者，咱们靠近点拍？这可是改变地质学的大发现，咱们要立功了。”
苏冰冰咬着下唇，迟疑了两秒，用力点了点头。
老李推下操纵杆。潜水器顶着强大的水压，向那两座“活火山”缓缓驶去。
两公里。
一公里。
五百米。
随着距离拉近，探照灯的光柱终于真真切切地打在了那片发光的红色表面上。
苏冰冰抓起高倍摄像机，整张脸贴着冰冷的舷窗往下看。
下一秒，她忘了呼吸。
摄像机的高清镜头拉近。
那片红光表面，根本不是什么粗糙的岩石，也没有半点硫化物结晶。
表面覆盖着一片片大如航母的黑色物质。
边缘锋利，层层叠叠。上面布满了古老而神秘的纹理。
那是鳞片。
紧接着，这两座巨大的“活火山”，在几千万人的注视下，突然极其规律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