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撲通一聲跪倒在純金地磚上。
膝蓋骨重重磕在硬金屬上,皮肉青了一大片。
他手里那根斷成兩截的白珊瑚法杖,在地上滾了兩圈,踫到了階梯邊角。
法杖頂端的水系源晶碎成了十幾塊冰藍色的渣子。
老頭子根本感覺不到疼。
他把兩只干癟的手掌死死按在胸口上。
肋骨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風箱漏氣般的破音。
“那是……那是 ?!”
他大口喘著粗氣,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袍子下擺太長,腳底下踩著了布料。
他又往前打了個趔趄,干瘦的下巴差點磕在門框上。
老頭子踉蹌著沖進了水晶神殿最深處的後殿。
後殿中央立著一座發黑的石台。
石台表面雕刻著初代海皇波塞冬的猙獰面容。
大祭司顫抖著伸出雙手。
十根手指全在打擺子,指甲刮在石台縫隙里,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從石台暗格里,掏出了一塊巴掌寬的暗紅色骨板。
那是一塊從遠古座頭鯨身上剝下來的頭蓋骨。
上面浸透了發黑的干涸神血。
骨板表面,用初代海皇的指甲刻著密密麻麻的遠古神文。
那是海族封存了一百萬年的最高禁忌遺訓。
大祭司舉起骨板。
渾濁的老眼里全是血絲。
他死死盯著骨板正中央的一塊凹痕。
那是一個被生生烙上去的爪印。
爪印分出五道尖銳的鋒芒,周圍盤繞著天然成型的大道神紋。
和剛才深海轉播畫面里,那條黑龍收回去的暗金龍爪。
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大祭司的後槽牙開始劇烈打架。
“ 噠、 噠”的聲音在空曠的後殿里響得清脆。
他捧著那塊帶血的骨板,一步一晃地挪出了神殿大門。
水流托著他的長袍。
但他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腰彎得像張斷了弦的破弓。
“海王……收手吧。”
大祭司扯著沙啞的嗓子喊了一聲。
聲音被水流堵在嗓子眼里,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他把手里的骨板高高舉起。
骨板上的神血在深水里泛起一層微弱的紅光。
“祖訓……這是初代海皇陛下的親筆遺訓啊!”
大祭司把神識灌進骨板。
一段被塵封了兩億年的屈辱歷史,化作洪鐘般的意志,在整座亞特蘭蒂斯古城上方炸開。
兩億年前。
那還是二疊紀末期。
初代海皇波塞冬自詡為天地初開的水系正統,想要徹底主宰整顆星球的大洋。
他手持初代三叉戟,巡視到了一處荒涼的海底泥坑。
泥坑里,盤著一條不起眼的小黑蛇。
那是處于幼年休眠期的陸淵。
波塞冬狂妄地降下神諭,要收這條小蛇當看門獸。
結果呢?
那條還沒長開的小黑蛇甚至沒睜眼。
只是被吵得心煩,在泥坑里煩躁地抽了一下尾巴。
就那麼隨意的一尾巴。
初代海皇的神格當場被抽成了一地玻璃渣。
三叉戟被拍得彎成了廢鐵。
不可一世的海神,被那條小黑蛇一路追著抽進了地幔深處。
為了保命。
波塞冬跪在泥坑前,發下了血脈毒誓。
世代給黑龍端茶倒水,負責在深海里清理爛海帶。
直到神壽耗盡,老死在深海,波塞冬都在遺訓里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見暗金鱗片者,退避三萬里。見五爪道紋者,跪伏不可視。”
古城廣場上一片死寂。
海水仿佛凝固成了鉛塊。
水龍頂端。
海王跪在水流里,嘴里還在往外涌著淡藍色的血液。
血液在冰水里散開,染濕了他胸前崩裂的甲片。
听著大祭司吼出來的祖訓。
海王那張淡藍色的臉龐,徹底變成了死灰色。
他的道心碎得比剛才的三叉戟還要徹底。
幾千年苦修的神明驕傲,在這一刻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們世世代代頂禮膜拜的無上海神。
當年不過是人家泥坑旁邊的一個端茶小弟。
而他這個不肖子孫。
剛剛竟然拿著祖先被抽彎過一次的破叉子,去戳人家的鼻子。
還要人家交出海洋統治權。
海王雙手抓著自己的金鱗戰甲。
十指用力。
“嘎巴!”
胸甲上的金屬扣被他生生扯斷。
他一把扯下這件代表海皇身份的戰甲,重重砸在腳下的水流里。
戰甲落進深淵,冒出一串氣泡。
“當啷!”
“當啷!”
緊接著,廣場四周響起了成片成片的金屬墜落聲。
那數以萬計的海族精銳戰士。
原本昂著下巴、手持三叉戟的傲慢衛隊。
在祖訓的重壓下,全線崩潰。
他們把手里的黃金兵刃扔在金磚路面上。
反手扯掉身上的魚鱗戰甲。
兵器和護甲在純金的街道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幾萬名海族戰士沒有任何猶豫。
齊刷刷地雙膝下跪。
他們把腦袋死死貼在金磚地面上,連頭上的珊瑚飾品磕碎了也不敢動。
海王從水龍上一頭栽了下來。
他光著膀子,趴在大祭司腳邊的石階上。
沖著遙遠的太平洋方向,把額頭重重砸在石板上。
“罪臣……叩見龍祖!”
“叩見龍祖!”
數萬海族的懺悔聲順著水流傳開,卑微到了塵埃里。
大西洋底下的動靜鬧得不小。
這股集體跪拜的龐大因果願力,順著大洋地脈,晃晃悠悠飄進了馬里亞納海溝。
水下一萬一千米。
陸淵正把腦袋枕在厚厚的火山灰里。
那根塞牙的骨片挑出來了,他胃里還回味著烤蟲肉的蒜香味。
睡意正濃。
海族那幫人在幾千公里外哭爹喊娘的動靜,順著海水鑽進了他的耳孔。
煩人。
就像是一群剛被轟走的蚊子,又聚在窗戶縫外頭嗡嗡亂叫。
陸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十萬米長的暗金龍身,只是在海床上緩慢地挪了挪。
巨大的鼻孔里,噴出了一股帶著起床氣的白色濁氣。
“呼——”
濁氣沖出鼻腔。
在萬米水底帶起了一道平緩的水流推力。
這股力道沒有殺意。
它穿透了大洋中脊,順著地殼斷層,一路推向了大西洋底。
原本橫亙在海槽里、佔地幾千平方公里的亞特蘭蒂斯古城。
突然發出沉悶的轟鳴。
整座由純淨水晶和黃金鑄造的海底巨城,地基被這股氣浪硬生生從岩層上鏟了起來。
沒有破壞建築分毫。
古城像一塊平整積木,被海水托舉著。
順著地脈暗流,以超越音速的平穩速度,一路向東滑行。
跨過了大西洋,穿過了大陸架邊緣。
幾分鐘後。
“轟隆。”
一聲平緩的地殼咬合聲響起。
佔地數千平方公里的整座亞特蘭蒂斯古城。
被陸淵這隨口吐出的一道氣浪。
穩穩當當地推到了龍國東海防線的外側。
嚴絲合縫地嵌在了黑鱗群島的旁邊,直接成了龍國的附屬領地。
東海防線外的淺灘上。
海面上突然浮起大片柔和的藍金光斑。
海水變得無比清澈。
那些在金磚街道上跪著的幾萬名海族,只覺得周圍水流一晃。
再抬起頭時,整座神殿已經換了地方。
前面就是龍國那堵綿延萬里的鋼鐵防線。
幾千台龍衛機甲在雲層里巡視,胸口的五爪金紋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冷芒。
海岸線上,龍國的玄武大旗在海風里獵獵作響。
海王跪在最前方的石階上。
他看著這堵鋼鐵防線,後背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老祖宗連露面都懶得露,隨口吹了口氣,就把他們整個文明連根拔起送到了龍國眼皮底下。
這是天大的敲打。
要是再拿不出點真格的贖罪態度,下一秒他們就得跟富士山一樣被物理抹除。
海王咬破了下唇。
腥咸的淡藍色血液流進嘴角。
他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沖進白水晶神殿的內庫。
片刻後。
他捧著一個由整塊水系本源神晶雕琢而成的托盤,快步走了出來。
托盤正中央。
靜靜懸浮著一頂散發著浩瀚蔚藍法則的璀璨皇冠。
王冠由九條古老水龍的微縮骨骼編織而成,中央瓖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深海源核。
光芒流轉間,周圍幾千里的海水都在跟著微微共鳴。
那是亞特蘭蒂斯傳承了無盡歲月、真正代表整顆星球海洋氣運的核心至寶——深海王冠。
海王雙臂青筋暴起。
他走到古城的最頂端,雙膝再次重重跪倒在海水里。
雙手高高舉起那個托盤。
用盡全身最後一絲神力,將那頂承載著七海法則的深海王冠。
畢恭畢敬地,托向了東海的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