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京，9月初的傍晚。
天穹里，凉风温柔地抚过云端，一派秋高气爽的好气象。
地面却是大相径庭。
连日来暑气堆积，满大街的人们被蒸得精气神越来越短，一如姑娘们这时节的裙摆。
真烦啊！
夜枭顶层的楼梯间里，短发齐耳的年轻女子吐出一口气，收回一直注视窗外的目光。
她慵懒地倚靠着墙边的清洁车，手指捏了捏身上工作服的裙边，暗暗埋怨。
这裙子都短到大腿根了，将将能遮住屁股！
衣服是好衣服，设计也是好设计，不该露的全都不露，该露的地方也不含糊，露得大大方方。
没办法。这家夜总会开张三年，至今名满晏京、揽客无数，有多少人不就是来看他们这些着装得体的年轻身体吗？
“有动静了！准备行动！”耳朵里传来声音。
短发女子立刻挺直脊背，警觉地握住清洁车的把手，将安全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往外望去。
一墙之隔的走廊斜对面，天字包房打开了门。
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手持探测器，刷刷走出来，往门口一站，壮大了靠墙那两排制服保镖的队伍。
检查得这样严密，看来包房里的人今晚来意非同寻常。
时间将近8点。
天字包房里，华丽的大理石圆桌旁坐了四个人，每人面前放着一瓶酒，两个酒杯。
一开始，他们谁也没说话，场面有些严肃。
两个保镖离开后，容貌俏丽、化着素颜妆的年轻女服务员看情况开始替客人倒酒。
四人互相举杯，两圈之后，话匣子打开，气氛轻松多了。
五十出头的千鸟娱乐集团董事长曾楚嵛向坐在他对面的moc董事陆安明问道：“陆总，小顾今晚上还来不来？”
陆安明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时间，没有说话。
几个人里，他向来是话最少的，想得也最多。
旁边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叫邱一鸣，乐铖学院的副院长兼董事，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也有四十出头了。
他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年轻的女服务员。
他见过这个女孩，是他们乐铖的学生，只是平时穿得朴素，没想到在这里上班一捯饬，还怪好看的。
见陆安明不搭话，邱一鸣哂笑：“看来陆总的面子还是不够大。如果老大真对他感兴趣，我们是不是得另想办法才行？”
“一鸣，祸从口出，不该说的话不要说。”曾楚嵛相貌堂堂，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止十岁，是四个人中的美男子。
但他生起气来也是很有威慑力的。
邱一鸣讪讪地闭了嘴。
对面的星宁娱乐董事高山，手持空空的酒杯在桌边轻叩一声。
女服务员小步跑过去，托起酒瓶给他倒上半杯，屁股上猝不及防就放了一只手掌。
她红着脸，手上抖了抖，几滴酒水飞到了桌面。
高山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哈哈笑着，和善地问：“小美女，你叫什么名字啊？”
手却沿着低矮的裙边伸了进去。
女服务员倏地放下酒瓶，往后躲闪一步，两眼通红地看着地板：“回……回领导，我叫寒烟。”
高山手上落空，垮了脸：“小美女，出来玩要懂规矩。你人都在这里了，不会没人教过你吧？”
叫寒烟的女孩哆哆嗦嗦抖了起来，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高山碍于旁边三人情面，不好当众对她动粗，只是喝了一口酒便吐出来，拿起酒瓶往房间角落扔去，骂道：“什么玩意儿！晦气！”
玻璃碎裂炸响，寒烟的眼泪冒出来。
“就是现在！行动！”楼梯间，空气里响起几句细弱得几不可闻的说话声。
“收到。”一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绚烂又冷静的光芒。
只片刻功夫，天字包房门被轻轻推开。
身穿夜枭工作服的短发女子推着辆清洁车走进来，语气熟稔地打着招呼：
“对不起了，高总。
这孩子新来的，只会一个劲儿地给客人倒酒。
本想着各位大佬今天来这里是有正事，这孩子单纯，应该不至于打扰各位。
我代表夜枭，给各位致歉了。”
这声音软绵绵的，落在心里清甜如橘，四人都不由地精神一振。
女子说得不卑不亢，清丽绝俗的五官更是摄人眼球。
夜枭什么时候来了位这样的人间尤物？跟仙女似的。
作为这里的常客，四人都是第一次见她。
陆安明坐直了些，毫不掩饰地欣赏起这副婀娜有致的身姿。
短发女子朝面前的寒烟温温柔说道：“你也别傻愣着了，快收拾收拾吧，别影响各位领导等会儿谈事。”
寒烟迅速反应过来，取下扫把转身去墙角清理酒瓶。
高山已经收敛了怒气，十分谨慎地问起：“你是哪位？”
短发女子报以嫣然一笑：“哦，我是今天的领班洛离。我想问问各位领导，咱们人是不是到齐了？可以上菜了吗？”
洛离，这名字跟寒烟一样，一听就是夜总会里的花名，不是真名。
高山明白，这个女人能突破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十几名保镖，准时走进来，应该不是巧合。
但他没有追问。
他觉得她颇为面善，肯定是在星宁娱乐的大楼里见过她。
她刚才叫那一声“高总”，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陆安明开口了，面色沉静，语气深不见底：“洛离，上菜吧。人会到齐的。”
“好的，请各位稍等。我们这就上菜。”洛离稍一停顿，等寒烟将垃圾都收在清洁桶内，两人一前一后，像风一样从这间包房消失了。
走廊里，眼见着仙女领班带着个哭唧唧的小服务员走出来，还一边对着耳麦讲话：“天字包房，上菜。”
保镖们心中了然，无动于衷。
洛离推着清洁车往前走，直觉背后的那两排目光已经远离，便伸手在腰间对讲机上切换频道，准备汇报。
“叮”一声，前方电梯门开。
高大的年轻男子走出来，身上考究的高定西服套装衬得整个人如玉树流光，风华无俩。
那张脸线条分明，浓粗的眉毛野性张扬，挺直的鼻梁和宽阔的嘴唇又很精致，刀凿斧刻般令人过目难忘。
他的眼睛像暗淡的星辰，深邃寥落，令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洛离的脚步慢了一拍。
怎么是他？！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他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洛离脑子里嗡嗡乱起来。
男子对面走来，离她越来越近。
不，不会。他不会。
洛离笃定了这个念头，迅速抬手，不经意间将耳麦扔了出去，掉落在年轻男子脚下。
男子看清楚地上的东西和眼前人身上的工服，弯腰去捡。
“哎呀，谢谢。”洛离小步上前蹲下，一把拽住男人的衣袖，低声抢先道：
“别说话。听我说。不要进去，立刻离开这里。”
她语速极快，松开衣袖，从男子手中拿过耳麦戴上，起身推着清洁车往电梯走去。
寒烟紧跟其后。
男子缓缓起身，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刚才这张侧脸他看得分明，太像她了，但又不是她。
就像大学时他弄丢了心爱的键盘，后来翻遍了整层宿舍楼，找到个一模一样的，但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他的键盘。
但或许，他还可以再看一眼，多看一眼——
他立刻转身，但人已经进了电梯，门缓缓关上。
那双棕色的眼睛闪耀在清丽的面庞上，很快被阻隔在目光所不及的地方。
算了。他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她。
他一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一边走进旁边楼梯间：“喂，陆总，我是顾宁睿。抱歉，今晚恐怕去不了了。……”
天字号包房内，邱一鸣对高山十分不满：“高总，怎么着人也是我先看上的，为了今天的正事，我都没动手，你也太不懂得谦让了。”
高山只用鼻孔出气，哼了两声。
虽然看不起邱一鸣，但他心里装了事，没有兴致与他斗嘴。
洛离的出现，从刚才开始就给他一种不好的感觉。
邱一鸣还待说话，曾楚嵛冷冷看了他一眼。他顿时噤声，闷头喝起了酒。
陆安明接了个电话，跟曾楚嵛道：“曾总，顾宁睿来不了了。”
邱一鸣忍不住吐槽：“真是年轻气盛，架子够大啊。这从云港回来的果然不一样。”
高山立时就要起身：“那我们还是散吧。事儿办不成了，慢慢再说。其他的事照旧就行。”
他是要走，陆安明却不是逃避的性子。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们都嗅出了洛离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味。
陆安明若有所思：“不是点菜了吗？还是等领班把菜送过来，看看菜色吧。”
此话一出，三人都觉得有道理，又隐隐对洛离生出期待。
高山也坐稳了，耐心等候。
电梯里，洛离对寒烟嘱咐：“你赶紧离开。记住，以后不要再来这里。”
寒烟已经不哭了：“姐姐，谢谢你。我叫寒烟。我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
洛离换了副严肃的面孔：“你要是在这里见到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寒烟，你才多大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再见了。记住我说的话。”
从八楼到六楼的时间只够讲这些，剩下的只能她好自为之了。
洛离从六楼走出电梯，拐进一间工具房，拨动耳麦：“队长，人捞出来了。我接下来做什么？”
对方道：“高山是不是认出你来了？你立刻撤退。”
洛离自信满满：“不可能。他怎么会记得我？他们都没走吧？我留下来还有用。”
对方突然语调紧急：“他们在找你了！重申一次，你立刻撤退。这边我会找人处理。”
洛离辩驳：“我要是现在进去的话，说不定可以诱出更多消息。”
对方低声压抑着怒气：“何斯嘉！你以为你是谁？！
你再进去或许可以拿到消息，但你人就没了！
人人都像你这样不计后果，我们刑警队早死光了。”
果然要挨一顿骂，洛离才会服软：“收到，队长。我准备撤离。”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天字号包房里，夜枭经理唐昊亲自过去赔罪，表示领班洛离因为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休班了，为表歉意，这一桌给各位老总免单。
高山等三人不想再追究，陆续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只有陆安明不领情，不顾唐昊劝阻，让保镖从上到下、挨个房间地搜索起来。
洛离从工具间出来时已经换了身衣服，还戴了顶银白色的长发头套，从走廊远远看去，就是个穿着清凉、高挑火辣的夜场女精灵。
她走楼梯往下撤离，耳机里的声音急急在问：“你在哪？陆安明的人分两组，一组从上面搜到了六楼，一组从下面搜到了三楼。”
洛离拿不定主意了：“我在楼梯间，六楼和五楼之间。”
对方斩钉截铁：“你从五楼出去，去503房间。要快！”
“好！”洛离大步跨过楼梯，从破洞裤的侧兜里掏出一顶薄薄的鸭舌帽展开来戴上，人已经推门进了走廊。
惨了！房间门上没写门牌号！
洛离没找到哪间是503。她看了看走廊两头，不知道该从哪边数起。
电梯响了，追她的人马上就要出来。
她不管不顾地朝电梯的另一头跑去。
走廊的一侧房门倏地打开，一只胳膊几乎用尽全力将她拽了进去，门从身后立刻关闭。
“嗤——”她被拽得生疼，半边肩膀都快卸下来了。
顾宁睿迅速将她按在门上，一手捂住她的嘴：“嘘！”
走廊上“哒哒”地过去一阵脚步声。大概是没追到人，脚步声又很快消失了。
两个人松懈下来。她认出了他。原来他还没走。
她眨眨眼睛，想不通：“不是叫你走了吗？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顾宁睿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比她更想不通：“你就是——洛离？”
可能是刚才跑得太快，她脸色煞白：“我是。你还没回答我。”
见她这么难受，顾宁睿松开按着她的手：“我只是觉得这里有一场好戏还没看完，当然要留下来等等看。
你也回答我，陆安明的人为什么追你？”
她使了个一贯的性子，嘲笑起他：“原来这场戏你还没看懂。我如果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侮辱？”
她露出狡黠得意的笑容，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顾宁睿脑子烘地一热。
他抬手抚了抚面前这个弯起的嘴角，脱口而出：“你，认识何斯嘉吗？”
何斯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