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的这家肠粉店不大，就在街道拐角的树荫底下，招牌上的字经过日晒雨淋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排队的人确实不少，而且大都是穿着拖鞋的本地人。
正巧有人点了肠粉，吴妄站在旁边好奇地看了两眼。
老板把一勺米浆摊平在铁盘上，撒上牛肉碎和生菜叶，推入蒸屉，等上两分钟，再取出来，用刮片将粉皮卷成长条，切段，淋上卤汁和炸蒜蓉，一份肠粉就好了。
吴妄只隔着几步距离闻了一下，肚子就立马叫起来——吃过席的都知道，正常情况下很难吃饱，他昨晚又没吃泡面，这会儿早饿了。
解雨臣瞄到他摸肚子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
他跟老板要了两份牛肉肠粉，又加了两碗猪杂粿条汤，然后指了指街边的一张空桌，跟吴妄一起坐下来。
桌上有一壶温茶，吴妄倒了两杯，推了一杯给解雨臣。
两人默默喝茶，都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肠粉端过来了，还冒着热气，粉皮白嫩透明，裹着深褐色的牛肉和翠绿的生菜，上面的卤汁光鲜发亮，撒了一层金色的炸蒜末，有种扑鼻的香。
吴妄低头吹了吹，用筷子夹起一块。
米浆的柔滑、牛肉的鲜嫩、卤汁的咸香，在舌尖一层层化开，口感比想象中还要好。
“好吃吗？”解雨臣问。
吴妄点了点头：“嗯，跟我以前吃过的味道有点不一样。”他顿了顿，又说：“我哥应该也会喜欢。”
解雨臣笑了笑：“他有人请客，你就别操心了。”
说完，两人都埋头吃起来，店内人声嘈杂，潮汕话混着普通话还有其他游客的方言，说什么的都有，反倒衬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
等肠粉吃差不多了，猪杂粿条汤也端过来了。解雨臣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润口，然后才问：“你刚才说，你哥的话是认真的。那你呢？你也是认真的？”
吴妄抬起头看他，目光丝毫没有闪躲：“他认真，我也认真。”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解雨臣刻意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他昨晚跟我说了不少，但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那么小一个抱在手里。所以我认识你，其实没有认识他那么‘久’——但我知道你是那种一旦想清楚了就不会再回头的人。”
吴妄也放下筷子，抿了抿唇。
“我知道我哥跟你说的时候，你可能觉得他疯了。我也想过，在法律和伦理上过不过得去，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传出去会怎么样，对吴家会有什么影响……”
“这些问题，我都想过很多次。”他的目光趋于平静：“但一件事考虑得再周全，在感情面前，都不堪一击。”
黑瞎子说得对，他总要学会任性一点的。
解雨臣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浅色的茶汤，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吴妄想了一下：“在一起其实没多久，但具体什么时候起的心思，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知道，有一天我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等我睁开眼，所有的一切都会离开我。我拼了命不想醒，最大的动力源头就是他，我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的。”
只是他没想过挑明这些，反而主动和黑瞎子在一起了，结果兜兜转转……两个男人各自忍让，一切终于变最美好的样子。
吴妄想，他可能不止学会了任性，还学会了贪心。
解雨臣总觉得吴妄口中的“梦”有具体的含义，但没有头绪，他想不明白，索性他也不纠结，转而问：“据我所知，黑瞎子不是一个好脾性的人，他居然也能同意。”
吴妄摸了摸杯沿：“这件事是我的错，齐哥他……牺牲了很多。”
解雨臣听完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刚还以为你变了，没想到还是这样。”
吴妄疑惑眨眼。
解雨臣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呢，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一颗心不包在血肉里，反而赤裸裸露在外面，离你稍微近点的人随便就能看到、摸到。”
“风一吹，雨一淋，早晚会出事。”
“以前我觉得这是你的毛病，现在看……”他仔细打量着吴妄：“果然是这样。”
这样一颗心，血淋淋地露在外面，看着笨，实际蕴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芳香，引得一群群苍蝇前仆后继地来吸食，只消尝一口，就会像上了瘾似的，再也不舍得离开。
张起灵是这样，黑瞎子是这样，日夜相处二十多年的吴邪更是这样。
“这倒是让我也有点好奇了。”解雨臣叹息一声。
吴妄其实没太听懂，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解雨臣，等他说下去。
解雨臣却没再往下说，而是隔空指了指那两碗粿条汤，提醒道：“快吃吧，再不吃要凉了。”
吴妄怔了一下：“哦。”
他有点愣愣地把碗移过来，夹了一筷子粿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掉，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问解雨臣：“解哥，那你是不反对了吗？”
“当然。”解雨臣微微一笑：“其实这是你的私事，我反不反对，意义本来就不大。”
“不过……我希望到时候，你哥也能这么想。”
吴妄更迷惑了，今天解雨臣说的话，他起码有一半没听懂，解雨臣脸上那莫名的微笑，他更是看都看不明白。
但他还是眨了眨眼，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解哥。”
解雨臣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
吃完粿条汤，两人并肩离开这条街，晨光闪耀，已经比来时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