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錦衣衛指揮，秦蒼的辦事效率極高。
不過幾日的功夫，就打探到了一切，還親自跟皇上稟報情況。
陳有余在青石縣的所作所為，讓一向不怒自威的承安帝，也一臉的震驚︰
“你是說陳有余主動招引上萬流民到青石縣城，是為了劈山開路？還每人每月三兩，做的好還額外發放一兩，包三餐，頓頓有肉？”
“是的，皇上。”秦蒼垂首低頭，說話利落，“據臣探知，青石縣那塊山地如今是在陳有余自己的名下，若是整座山開采出石膏，總價值十萬兩。”
承光帝的神色一凝，眼底透著一絲不解。
上萬流民，一個月三到四兩銀子，包吃三餐，還頓頓有肉，就算挖空整座山，也就只夠那些流民的工錢和吃喝。
這陳有余圖什麼？
劈山開路？他不太信。
青石縣就是個窮縣，西面並沒有臨近的州府，開路沒有多大的意義。
說他貪，圖那山地里的石膏，完全沒必要大張旗鼓，招引流民挖山，弄得人盡皆知，還把賣石膏的銀子全給了那些流民做工錢，自己一分沒留。
說他不貪，又把山地歸入自己的名下。
歸入自己名下不賣地，還讓人挖空，著實矛盾。
承光帝登基數十年，見過貪官、庸官、有野心的官員，像陳有余這樣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承光帝疑惑之際，秦蒼又道︰
“皇上，那陳有余還親自跟著流民一起挖，說是要在三個月內挖完，貌似特別著急。現在青石縣所有百姓都稱他是大善人，活菩薩！”
這事他本不想上報。
他想搞清楚陳有余真正目的再說。
經過他這幾日密切關注，陳有余除了吃飯睡覺在縣衙，每天一睜眼第一件事就往山上跑。
去查看挖山的進度，著急了還會自己上手幫忙挖。
一邊挖還一邊嘀咕著什麼，仿佛不是很開心，就像那座山跟他有仇似的。
只有挖出來的石膏賣了錢，把銀子發給流民，全花光光的時候，他才會露出笑容。
這些年，他替皇上密切關注過不少官員。
只要是密切關注的人，身上都有見不得光的秘密。
要麼瞞災貪賑、克扣銀糧、哄抬糧價，要麼擁兵觀望、心懷反心。
可從來沒有像陳有余這樣，讓他完全找不到一絲破綻的官員。
秦蒼如實稟報完，承安帝也徹底沉默了。
大殿上安靜得只能听到承安帝指尖叩了叩御案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就像敲在人的心坎上。
這讓原本就沉冷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作為地方官員，有能力安置流民，是大功臣，他作為帝王應該嘉獎。
可陳有余的方式太過異常。
自古以來鳥為食亡，人為財死，像陳有余把屬于自己的十萬身家全揮霍出去，給流民發工錢的人，他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人人皆稱善者，非大奸即大善。
在沒有弄清楚陳有余是哪類人之前，承安帝覺得還是先讓秦蒼再密切觀察些時日。
若是大善之人，對于石膏礦的事情，他就不予追究，全當是朝廷撥下去安置流民的賑災銀。
十萬兩賑災銀一層層撥到地方，真正用到實處的少之又少。
可若陳有余想用銀錢收買人心，稱霸一方，那他也不手軟，直接抄家滅族。
他停下了敲擊御案的動作，神色晦暗不明地看向大殿上的秦蒼，沉聲道︰
“你繼續密切留意陳有余的一舉一動，有任何情況隨時跟朕報備。”
-
雍州府，知府書房。
白世清背著手，在書房里焦急地來回踱步︰
“八百里加急送出去已有半個多月，京城那邊連個聲響都沒有。”
半個多月的時間，都能來回跑十趟八百里加急。
就算一般書信，也該收到。
師爺周正在一旁看得心里也直打鼓︰
“大人，依屬下看，京城那邊沒有任何回應，恰恰證明陳有余就是皇上的人，我們也該好好打算，該收斂收斂，該處理的處理。”
此話一出，白世清腳步瞬間頓住，書房里的氣氛驟然下降。
他抱著一絲僥幸︰
“不，本官認為還得再試探試探，切莫自亂陣腳。”
他的語氣越發陰鷙︰
“你寫信給孫守成，讓他給陳有余找些不痛快，把他私挖石膏礦的事情鬧大，看他反應如何。”
身為地方官，私鑿山礦、盜賣石膏值十萬兩，系盜國肥私，按律當斬，抄家滅族。
若陳有余依然有恃無恐、天不怕地不怕。
那說明他背後之人真是皇上，到時候再做打算也不遲。
又過了幾日，青石縣城。
陳有余在山地里視察開山進度，他的身邊跟著周師爺。
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山地已經開采了大半，陳有余心情非常不錯︰
“周師爺，按照這個進度，用不到三個月，這山就能被開采完了。”
周師爺卻一臉發愁，為了不掃大人的興，賠著笑應了聲︰“是的，大人。”
他實在開心不起來。
青石縣方圓五百里的百姓，听到一個月三兩銀子的待遇，全都擠破頭往她們青石縣城擠。
除了一萬流民以外，吸引來這里的百姓，也都快上萬人了。
以前只有五百人的破青石縣城，如今容納了將近兩萬人。
如今整個青石縣城的街上人擠人，雖說治安在大人的管制下暫時沒出什麼大亂子。
可環境衛生這塊，實在是太過糟糕。
流民素質低下，隨地大小便。
街道狹窄擁擠，兩旁的污水橫流，爛菜葉、糞便和塵土混著一處，晴天揚塵撲面，雨天更不用說，泥濘不堪。
垃圾更是堆積如山，蠅蟲嗡嗡亂飛，一股腐臭混雜著汗酸味，臭氣燻天，就連縣衙內堂都能聞到那燻人的臭味。
他現在連深嘆一口氣都是一種奢侈。
他已經跟大人說過好多回，但大人貌似並不太關心此事！
大人一門心思都在開山上。
這時，一個穿一身皂色捕快服、腰間斜挎一柄腰刀的李長山一臉急色地跑了過來︰
“大人不好了，山地上入口有人鬧事。”
為了維持治安，陳有余把之前兩人的捕快規模擴大到五十人。
李長山身手不錯，被他提拔為捕頭。
今日陳有余來巡山，便叫他一起跟著過來看看。
“誰帶的頭？”陳有余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哪個不長眼的王八羔子，要是耽誤他開采的進度，非砍了他不可。
李長山如實回答︰
“不是我們的人，說是姓周人家的親戚，說這塊山地原本就是他們周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