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公公之後，陳有余便轉身回房收拾東西。
他東西並不多，幾套衣服，幾套紙筆，外加一些隨身的生活物件，便沒有其他的。
只是接了聖旨之後，他眉頭總是擰著，看著非常的不開心。
周師爺在一旁瞧著，滿心不解。
尋常人要是升了官職，都是欣喜若狂、意氣風發才對。
大人看著不僅不開心，還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這完全不對啊！
等陳有余把東西收拾的差不多，周師爺終于忍不住，躬身輕聲問道︰
“大人，這次破格升遷，去江南上任知府，乃是天大的喜事，朝中不知道有多人羨慕不已，可屬下看您神色郁郁，似有心事，半點不見高興的樣子，這是為何？”
經過三個多月的相處，周師爺雖說沒摸透大人的心思，但大人說話還是挺隨和的。
不會因為說錯一句話，就懲罰手底下的人。
陳有余一屁股坐在床沿邊，看向周師爺︰
“你覺得江南這個地方怎麼樣？”
周師爺回答︰“屬下從未去過江南，只听人提起過那是個富庶之地，是個好地方。”
在富庶之地當官，能撈的油水最多。
他可是听說，那銀子會變著法的往跟前送。
要是去那個地方上任知府，那是許多人求都求不來的事。
“是啊，江南是個好地方！”陳有余感嘆了一句，“山河秀麗，風物溫潤，商賈雲集，遍地是黃金。百姓更是溫良，市井也繁華，良田更是數不勝數，畫舫凌波，山好、水好、人也好，樣樣都好。”
可下一秒，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這樣好的地方，你覺得會有豪強嗎？”
“這……”周師爺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在青石縣這個窮鄉僻壤待了幾十年，在他看來只有窮鄉僻壤才會出刁民。
江南那樣富庶的地方，百姓想來都比較知禮守矩。
陳有余見他回答不上來，接著說︰
“可越是富庶的地方，越藏著盤根錯節的門閥世家、官商勾連的積弊，表面風花雪月，一派太平，可內里卻被世家把持著財脈，賺錢的行業也都被壟斷。世家更是根深蒂固，勢力盤亙朝野。”
“皇上在聖旨上讓我整頓江南吏治，安撫百姓，壓制豪強，理順地方商事財脈。這不明擺著讓我跳入這龍潭虎穴，估計連地方都沒到，就被江南那些世家豺狼給盯上了。”
被他這麼一點撥，周師爺看向他的眼神不禁都亮了亮，“大人看問題一如既往地通透。”
即便他做了幾十年的師爺，都不見得能把事情想得那麼深，大人這才上任幾個月的時間，就已經把官場以及商場上的彎彎繞繞就摸得一清二楚。
大人可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才。
陳有余沒有接話，而是站起身，挎起收拾好的包袱，就準備往門外走，“周師爺，咱們後會無期。”
得虧他敗完一百萬兩就能回去，不然像江南那樣的地方，他估計會被啃得連渣都不剩。
也得虧，他事先讓周師爺把那些金疙瘩換成了銀票，如今要去江南也方便。
周師爺追出去叫住陳有余，“大人，您這是何意？”
“去江南上任啊！皇上不是讓本官即刻出發嗎？”陳有余說。
“大人這是不帶我們？”周師爺一臉疑惑。
“本官是去打怪，又不是去享福，帶你們做什麼？”
陳有余已經想好，江南是個富庶之地，到了那個地方，可以任他揮霍敗家，只要把銀子敗完了，就能回去。
要是把周師爺帶去，這不是害人家嗎？
到時候指不定人都回不來。
言罷，他便甩著包袱，瀟灑地走出了內院，輕松得仿佛就想去游玩。
周師爺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中一陣感動。
大人知道江南是龍潭虎穴，卻自己一個人承擔一切，也不連累他們，簡直是重情重義。
大人如此重情義，他們不能沒心沒肺，于是趕緊加快腳步去找李長山他們。
陳有余升遷為江南知府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青石縣的大街小巷。
百姓們自然是舍不得，紛紛涌到了縣衙門口。
等陳有余出縣衙的時候，差點沒被黑壓壓的人群嚇一跳。
最前面站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手里挎著個竹籃，籃子里是二十個紅皮雞蛋，個個還冒著熱氣。
老婆婆顫巍巍上前，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大人，老身拿不出好東西，這二十個雞蛋，您路上帶著吃。”
陳有余還沒來得及反應，後面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賣豆腐的王老六舉著一包干糧，殺豬的張屠戶扛著半扇排骨，就連平日里最摳門的當鋪趙掌櫃，居然也捧著一匹青布，說是給大人做件新衣裳。
陳有余站在台階上，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貪官不怕權貴，就怕別人對他好。
陳有余這才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聲音莫名有點啞︰
“諸位父老鄉親，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本官又不是去赴死，是去升官。”
底下有人破涕為笑，但笑完了又接著哭。
面對這樣的場面，陳有余實在沒有了辦法，看來必須要說點狠心的話，不然這些百姓就會跟狗皮膏藥似的粘著他。
他走下台階，拎起一塊臘肉，嫌棄地甩了甩︰“這臘肉燻得跟鞋底子似的，能吃？還有這雞蛋，二十個？李婆婆就送二十個？本官現在是知府，從四品，二十個雞蛋打發給叫花子呢？”
陳有余冷笑一聲，繼續說︰“就這些東西，擱本官以後的知府衙門里，連門房都看不上眼。本官在青石縣待了一年，吃糠咽菜受夠了。如今時來運轉去了江南，這些窮酸玩意兒，帶去豈不是丟人。”
跪著的百姓們面面相覷，竟然都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自從陳有余來了之後，他們青石縣所有百姓都過上了好日子。
如今整個縣城被翻新的富麗堂皇，都能閃瞎眼楮，每天來玩的外地人都數不勝數，更是帶動了地方經濟，他們只送這些確實太過寒酸。
百姓們紛紛起身，很自覺地離開去準備更好的東西。
于是，一場轟轟烈烈的“補禮行動”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