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擎川听到陸崇高這話，整個人更加激動起來，像一頭暴躁的棕熊︰
“要是不去擊鼓，不讓江南府城的百姓都知道陳有余真正的嘴臉，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麼多的材料，全都白白送給了陳有余，這不是錢的問題，是面子的問題。
說句實在話，沈家作為四大家族的成員之一，幾萬塊石磚，對他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但是全白給了陳有余，這就不行。
他們原本的計策就是卡陳有余的材料，可現在被他們家里的那幾個敗家玩意，把他們自家存放的材料，全都奉上給了對方。
這就顯得他們的計策是那麼的可笑。
顧瑞和謝霖也是咽不下這口氣。
材料的事情是小，反正他們也不缺那三瓜兩棗，可面子是大。
“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謝霖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灼灼地看向陸崇高，“陸老，再這樣下去，我們的產業都得改姓陳，木料、磚瓦、石料、石灰，已經送了大半。接下來是什麼？鹽引？漕運？碼頭？咱們在江南府城經營了幾十甚至上百年，不能就這麼拱手讓人。”
他們要是扳倒不了陳有余，那他們的鋪子、綢莊、銀樓以及漕運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陳有余二十兩招工的行為，已經讓他們手底下沒有多少工人了。
要是再繼續這樣下去，他們的損失只會更大。
謝霖這話一出口，雅間里的氣氛更加死寂。
陸崇高面前的茶已經換了五遍，他一杯都沒喝。
他的手捻著胡須，胡須都被他捻斷好幾根，粘在了他枯瘦的指尖上，他吹了一口氣，聲音低沉︰
“擊鼓告他不是明智的選擇，材料是我們的人親自送到他手中的，而且陳有余還立了功德碑，這事我們只能吃啞巴虧。”
言罷，他抬頭看向沈擎川，“告他？跟他斗民心？如今江南府城的百姓都把他當活菩薩供著，咱們拿什麼跟他斗？”
二十兩一個月的月俸，比陳有余自己的月俸都還高。
如今全江南府城的百姓，一顆心早已經斜到了陳有余身上。
他們現在要是跳出來去府衙擊鼓告他，說那些材料不是他們捐的，是他們家孩子偷的，那不等于告訴全城百姓，他們連自己的孩子都管不住，簡直是廢物嗎？
這個臉，他們丟不起。
這個啞巴虧，他們必須吃，而且還得咽下去，閉口不能提。
顧瑞拿起茶盞煩躁地喝了一口，而後很快放下，看向陸崇高，“陸老，那我們就這樣算了？”
陸崇高站起身，手中拿著拐杖走到窗前，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一場小雨。
細細的，風一吹就消散了。
這是入冬以來第一場雨，下得有些不夠暢快。
他看著窗外的雨，聲音壓得很低︰
“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頓了頓，又抬手捻了捻胡須，他捻得很慢，仿佛在思考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雅間里再次安靜了下來，就連不停焦躁踱步的沈擎川都停下了腳步，等著陸崇高接下來的話。
陸崇高在窗前思索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開口︰
“斷糧。”
“斷糧？”其余三人幾乎是不可置信地驚呼出聲。
顧瑞第一個提出質疑︰
“要是江南府城斷了糧，那滿城的百姓豈不是會暴亂？”
朝廷要是追究下來，可不是他們能承受得住的。
“誰說要給百姓斷糧，我說的是給陳有余斷糧。”他放下捻著胡須的手，轉過身，繼續說，“你們想想看，陳有余現在給那招來的工人包吃三頓，要是突然沒有了，那些百姓心中肯定會有怨言，一旦有了怨言，許多事情就不一樣了。”
沈擎川有些沒听明白其中的深意，“我們要是只給陳有余斷糧，那百姓不會自己買糧嗎？畢竟陳有余可是給他們開了二十兩一個月的月俸。”
陸崇高沒有接他話，而是目光掃過顧瑞，顧瑞立馬會意，解釋說︰
“我想陸老的意思是，陳有余一開始包三餐，但因為沒糧食包不了，百姓就會產生抵觸心理，甚至還會覺得本來就有的東西，突然沒有了，人心就會突生異動。”
人心就是這樣的，可以欣然接受從沒有到有，但是從有到沒有，那是絕對不行的。
要是斷了陳有余的糧，一開始那些百姓肯定錯愕不解，私下抱怨。
緊接著就是怨氣加重，消極怠工，到最後就會出現分化站隊，出現對峙。
到時候百姓的怨氣以及對峙聲，就會把陳有余推到風口浪尖上。
沈擎川听後，猶如醍醐灌頂，一拍大腿，“這法子是個好辦法。”
可轉瞬的功夫，他又有所顧慮︰
“這方法好是好，可以陳有余的性子，絕對會從揚州府和甦州府調糧。”
陸崇高直接朝他翻了個白眼，這四肢太過發達，頭腦就是簡單。
“江南府城的漕運幾乎掌控在你沈家手中，他要怎麼運糧？”
“我的意思是，萬一陳有余拿銀子去收買漕運總督呢？”
“漕運司那邊我們經營了幾十年，送了幾十年的銀子，銀子加起來沒有上千萬，也有大幾百萬，陳有余拿什麼收買？”陸崇高冷哼了一聲，他的態度不是針對沈擎川，而是對陳有余。
陳有余就算再有錢，也不可能一下給漕運總督送幾百萬兩。
再說漕運總督如今胃口都已經被他們養刁了，陳有余要是送銀子，只會讓漕運總督反感，覺得你陳有余這人俗不可耐。
人與人交往是要講究格調的。
漕運總督楊憲成如今是正二品官職，加兵部尚書餃，相當于從一品。
陳有余不過一個小小的地方知府，他怎麼可能會收他的銀子，給他辦事？
陸崇高可不認為陳有余有這麼大的臉。
其余三人听了他的話，紛紛表示有道理。
就陳有余那大西北來的土包子，怎麼可能入得了楊憲成的眼。
陸崇高斷糧這張網，織得密不透風。
斷糧三天後，工地上只剩下三天口糧，周師爺這才急得嘴里起泡找到陳有余。
“大人，不好了，如今江南府城沒有人願意賣糧給我們了。”
“我們現在的糧食，還能撐幾天？”陳有余問。
“三天。”
陳有余冷笑一聲，“這些人難道就沒有新花樣了嗎？除了斷糧，就是斷糧。”
周師爺訕訕笑了一下，“屬下已經打听過了，只斷大人您的糧。”
他心中卻暗暗嘀咕︰大人現在已經強得可怕，他們應該是真的沒有別的法子對付他家大人了，才會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