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後，當陳有余的奏折和證據送到了京城。
御書房里的燭火燒了整整一夜。
鐵匣子的那三道封條，是皇上親手撕掉的。
之所以是皇上親手撕掉的，而不是內閣看完再給皇上送來，是因為陳有余在封條上面寫了皇上親啟四個大字。
那四個大字，被陳有余特意放大了些，生怕內閣那幫老東西老眼昏花，壞了他的好事。
畢竟上面還寫著他告老還鄉的請求。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內閣是派系最復雜、關系最盤根錯節的地方。
首輔與次輔不和，次輔與群輔不睦，東林黨、楚黨、浙黨、齊黨，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後台。
楊憲成在漕運總督位置上坐了十幾年，也經營了十幾年，指不定內閣里面就有他的人。
內閣那幫人，看到皇上親啟四個字，一個個都很精明，原封不動地把鐵箱子送到了皇上跟前。
他們不是因為尊重陳有余，而是怕擔責任，怕同僚彈劾。
私拆密件這種把柄，打死他們也不會踫。
皇上撕封條的聲音很輕，心情卻無比沉重。
看得一旁伺候的李公公也跟著沉了沉氣。
他已經許久沒有看到皇上臉色這麼凝重過了。
上一次皇上出現這種神色，是在北狄南下，佔了他們大晟朝兩個城池的時候。
到現在那兩個城池，還在北狄人手里，成了皇上的心病。
匣蓋被承安帝親自掀開，最上面是陳有余那份短得不像話的奏折。
承安帝拿起來看了一遍，放到了一邊。
可他看了總覺得哪里不得勁，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再次放到了一邊。
緊接著，他拿起了關于漕運總督楊憲成的罪證，幾十條，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幾頁紙。
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經手人、證據出處，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承安帝看第一條的時候，眉頭就忍不住皺了一下。
當看到第三條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看第七條的時候，臉色已經開始鐵青。
看到最後一條，楊憲成逼迫江南府四大家主告陳有余濫用府衙庫銀，最後四大家主為了自保，買凶暗殺陳有余的時候，承安帝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怒意。
他猛拍桌案，“砰”的一聲，桌上的茶盞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豈有此理！朕的朝廷命官，他們也敢雇凶加害？江南一府，從根子上就爛透了！”
一旁的李公公連忙端上參茶，“皇上息怒，龍體要緊，喝口參茶降降火。”
承安帝壓根沒心情喝茶，繼續拿起第三份。
那是四大家主的供詞。
上面有陸崇高、顧瑞、謝霖和沈擎川四人的簽字畫押，白紙黑字，紅手印，一個都不少。
他們把楊憲成這十幾年在江南府城干的事交代了個干干淨淨。
就連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送了什麼東西、辦了什麼事，一筆一筆，比楊憲成自己的日記還詳細。
承安帝看完，整個人臉色發黑。
但他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又拿起第四份看了起來。
那是關于江南府三四十號官員的供狀。
總共三四十份，厚厚一沓。
每一份都有簽字畫押，每一份都寫著一個人從貪到腐的全部歷程。
承安帝沒有一份一份地細看，翻了幾份就放下了，因為他已經看不下去了。
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黑來形容了。
看得一旁的李公公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皇上這臉，比北狄南下，攻佔了他們大晟兩座城池還難看得多。
他從小就跟在皇上身邊伺候，平日里皇上嘆氣的深淺，他都能知道皇上是真生氣還是假發愁。
他到底還能說上兩句，寬慰皇上。
但皇上現在的臉色，他卻不敢再說話了。
實在太嚇人了。
他跟在皇上身邊幾十年，從來沒見過皇上的臉色在短短時間內變換這麼多顏色。
青的，紅的，黑的……簡直七彩斑斕，比天上虹霓的顏色還多。【虹霓︰彩虹】
他如今光站在一旁，都需要千軍萬馬的勇氣。
承安帝放下那些簽字畫押的罪證書，
他靠在龍椅背上，閉著眼楮，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讓李公公听得心驚。
皇上這個動作，他熟，是準備要發落人的時候。
可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皇上竟然又重新翻看起陳有余寫的那份奏折。
這已經是皇上第三遍看那份奏折了。
一份奏折能讓皇上放下又拿起看三遍，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關鍵那奏折上，也沒多少字，就簡簡單單一句話。
李公公心里就在琢磨，看來這個陳有余還真是不簡單。
一句話，能讓皇上反反復復看上三遍。
承安帝看完之後，把奏折輕輕放下，靠在龍椅背上，閉著眼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到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嘆息都嘆完。
就連伺候了幾十年的李公公也有些搞不懂，皇上為何會嘆這樣長的氣。
他真的很好奇，這個江南知府陳有余到底寫了什麼。
殿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承安帝睜開眼，拿起那份奏折，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對身邊的李公公說了一句︰
“宣裴崢。”
吏部尚書裴崢被從被窩里叫起來的時候，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他匆匆穿上朝服，跟著宣旨的太監一路小跑到御書房，進門的時候還喘著粗氣。
他現在都一把年紀了，皇上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折騰過他了。
一到御書房，他就看見皇上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奏折，旁邊放著一只鐵匣子，匣子上貼著的封條已經撕開了。
桌案上擺著一疊厚厚的文書，那些文書放在桌上，有些凌亂，顯然是已經被皇上翻過了。
他看見皇上的臉色難看到不成樣子。
承安帝讓裴崢坐在了他的對面，讓他先翻看了一下那些罪證文書。
裴崢小心翼翼地翻看起來，越翻臉色越白。
翻到後面，他的臉色也不比承安帝好看到哪里去。
他之前多少知道江南府官商勾結的積弊，可沒想到會是這麼不堪，會這麼丑惡、骯髒和猖獗。
等他翻看完那些文書，承安帝把陳有余寫的那份奏折遞過去︰
“裴愛卿，你看看這個。”
裴崢接過來，一眼就看完了。
他跟在皇上身邊幾十年，從來沒見過這麼短的奏折。
短到他喘口氣的時間，就看完了。
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因為他需要時間消化那句“告老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