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爷在书房门口来回踱了十几趟，最终一跺脚，出了门。
翊王不好见，但为了大人，他必须去趟翊王府。
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袍子，便从后门出了陈府。
翊王府在皇城的东边，等到了府门口，周师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事先让人递帖子，担心会被门房赶。
于是决定先敲门，然后给门房塞了一锭十两的银子。
大人平日对他不薄，从来没有少过他银子，甚至每个月还有额外的奖励。
现在他手头很是宽裕。
门房小厮从未见过如此大方的手笔，收了银子，态度都恭敬了几分：
“你等着，我这就去传话。不过事先说好，我只按照你说的传，至于王爷见不见，那是王爷的事。”
“这我知道，有劳小哥了。”周师爷拱了拱手道谢道。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师爷，想要见王爷，能不能见到王爷，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要不是大人这事太大了，他也不会求上门。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小厮见他应了，便转身去传话。
周师爷在门房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里头出了一个老仆，把他给领进了王府。
进了王府，周师爷擦了擦额角的汗，可算是进来了。
十两银子没白花。
楚君沐在一个偏院见了他。
偏院简陋，两张椅子，一张桌子，墙上挂了一幅雪景图，画工看着很精细。
如此简陋的院子，这幅画工精细的画，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周师爷并没有在意王府待客的环境。
毕竟他没有事先递帖子，翊王还能见他，已经是无上的荣耀。
翊王就算再不受宠，到底也是皇家之人，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师爷，想来王爷能见他，也是看在了他家大人的份上。
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楚君沐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衣，头束玉冠，面色如玉。
虽说之前见过，可周师爷还是忍不住地惊叹了一下他俊美的样貌。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概就是形容这样的人。
他以为他家大人长得够丰神俊朗的，没想到翊王长得更加出众。
“周师爷，还真是稀客。”
周师爷站起身，恭敬地行了礼，直接开门见山地道：
“王爷，小的今日来，是为了我家大人。”
楚君沐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不知你们家大人出了何事？”
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听到有关陈有余不好的消息。
顶多是朝堂上弹劾的事情，皇上也没有真动作。
周师爷定了定心神，把朝堂上，那些百官弹劾自家大人的事情大致道了一遍，希望楚君沐能帮忙。
他家大人在朝堂上被满朝文武针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都在崇文一条街传开了。
现在左邻右舍，看到他们陈府的下人，就跟看叛国贼一样。
要是任凭事态这么发展下去，到时候他家大人只怕真的会吃亏。
可大人不当一回事，这才是最头疼的。
说着说着，他声音都有些发紧。
他是真不希望他家大人出事。
楚君沐听完，没有说话，而是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
沉吟片刻，他才开口：
“你家大人都不急，你一个师爷着急什么？”
这话说得，让周师爷又抹了一把汗。
理是这么个理，他也只是未雨绸缪。
这朝堂上的水深着呢！要是没有事先做好准备，到时候刀砍下来的时候，只怕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这句话，他哪里能这么直白地跟翊王说。
“王爷，我家大人年轻，遇事不当回事。按理说我们家大人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是不怕的。可有言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所以不得不防。我家大人在京城没什么朋友，唯一的朋友就只有王爷您，小的思来想去，只能来求王爷。”
楚君沐听闻周师爷说到朋友二字，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板挺直了一些，“本王不过是一个闲散王爷，你怎么知道，本王就能帮得上你家大人？”
一口一个“我家大人”，让他既羡慕又嫉妒。没想到陈有余这么好命，遇到事情，身边的人这么真心地对他。
不像他，身边的人恨不得他去死。
周师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抹了抹额头上的大汗：
“王爷，小的说句僭越的话。大人这人，看着精明，其实心里不装事。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花银子、怎么开铺子，旁的一概不上心。旁人也就算了，可王爷不一样。”
楚君沐抬眼看了一下他，饶有兴致问了一句：
“哦？哪不一样？”
“大人跟王爷来往这些日子，小的都看在眼里。大人没什么朋友，能说上话的，就王爷一个。”
周师爷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小的不敢求王爷什么，只求王爷看在跟大人这份交情上，若有能提点的地方，提点一句。大人不知道那些人在算计他，可王爷知道。”
今日，他来找翊王就是让他指个明路的。
京城的局势，以及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一个穷县来的师爷，并不能全摸透。
这翊王看着是个闲散王爷，可他看人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翊王能大半夜来陈府，大人的暗卫在外头守着，翊王进来找大人，暗卫都没察觉。
一个闲散王爷，不可能毫无声息地躲过暗卫。
这翊王肯定没有表面想的那么简单。
但这话他不能明着说，要是说出来，那他今日不仅得不到指点，反而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打感情牌。
楚君沐看着周师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周师爷倒是个明白人。”
周师爷低着头：
“小的就是替大人操心，大人年轻，有些事不当回事，可小的受过大人的恩，不能不当回事。”
楚君沐把背慵懒地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周师爷说他是陈有余唯一的朋友这话，很对他的胃口。
喝了几口，他把茶盏放回桌案上，轻勾了一下唇角：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几日别出府。朝堂上的折子，皇上压了。可柔妃那边不会停手。他若出了府，被人拿了把柄，皇上想护也护不住。”
周师爷应了声“是”。
楚君沐又补了一句：
“让他安心花他的银子，等他把银子花够了，这盘棋就差不多了。”
周师爷没听懂后半句，可前半句他听懂了。
他弯腰行了个大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楚君沐叫住了他。
“周师爷。”
周师爷回头。
楚君沐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你家大人有你这个师爷，是他的福气。”
周师爷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去，声音有些发紧：
“王爷言重了，小的只是、只是不想大人出事。”
言罢，他便转身快速地退了出去。
等离开翊王府，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翊王府，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