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全部呈上來之後，承安帝又坐著寒暄了一陣。
陳有余和陳守田陪著說話，兩個人都不時往門口瞟一眼，都盼著皇上起身告辭。
可承安帝端著茶盞，一會問問陳有余小時候的事，一會又問問陳守田這些年在開封的生活。
話頭一個接一個，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說到最後，承安帝還特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朕難得出來一趟，你們帶朕在府里轉轉。”
陳守田臉色一緊，心里頭不情願，但嘴上卻應下了。
誰讓對方是皇上。
三個人出了正廳，沿著廊下走著。
陳有余跟在後面，走了沒幾步就打了個哈欠，拿手背擋了一下，沒擋住。
他昨夜跟楚君沐喝酒喝到半夜，又摟在一塊睡了一宿，脖子到現在還酸著。
走一段路，打一下哈欠。
承安帝回頭看了他一眼，步子放慢︰
“余娃，你昨夜可是沒睡好？”
陳有余揉了揉眼楮，含糊應了一聲︰
“有點困。”
確實沒睡好，天知道，他現在多想去床上躺著睡覺。
承安帝打量了他的臉色，看他眼底黑青，精神頭蔫吧，便擺了擺手︰
“你去歇著，讓你爹帶朕轉轉就行。”
陳有余听了這話，如蒙大赦，他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又看了他爹一眼，轉身就走了。
腳步溜得飛快，拐過廊角就沒影了。
陳守田站在原地，看著兒子溜得飛快，心里那點不痛快又涌了上來了。
他養了二十年的兒子，如今冒出個親爹來，一上午在府里轉悠，還要他陪著。
他想起這些年種的地，吃的苦，冬天凍得手腳裂口子，父子倆擠在沒有爐火，四面漏風的破屋子里瑟瑟發抖。
那些苦，那些累，眼前這個人一樣沒嘗過。
想到這，他心里就更加不舒坦。
既然沒吃過這樣的苦，現在帶他去體驗一番，也不算遲。
于是，他心里生出個念頭，帶著承安帝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承安帝對陳府也不熟，便任由陳守田帶著，他們的身後跟著李公公和四個侍衛。
陳守田帶著承安帝進了自己的院子，推開院門，只見院子里頭那塊菜地翻了一半，幾壟菜苗歪歪斜斜地立著，土是干的，好些日子沒人澆水了。
這些日子，余娃身份的事情一直困擾著他，讓他無心搭理菜園子。
這件事情因承安帝而起，現在他帶著對方來翻菜地種菜，這合情合理。
他特意把承安帝帶到他的菜園旁邊，裝作一臉的懇切︰
“皇上不是說要認回余娃，那總該知道他從前過的什麼日子。草民在開封府那些年，地是自己種的，菜是自己澆的。余娃從小跟著草民下地，鋤頭使不利索，沒少挨草民罵。皇上若真想知道余娃從前怎麼過來的，不如也試試。”
李公公在旁邊听著，臉色都變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掐著嗓音︰
“陳守田，大膽！皇上是九五之尊，怎麼能拿鋤頭下地？這是什麼話！”
陳守田卻不慌不忙，接過李公公的話頭︰
“李公公說得對，皇上是九五之尊，確實不該干這些粗活。草民就是隨口一說，皇上別往心里去。”
他說這話時，臉上雖說帶著笑，可那笑意里卻帶著一些復雜的東西。
看在承安帝眼中，就好像說“你連這些都做不到，還想認回兒子。”
承安帝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幾壟歪歪斜斜的菜苗，又看了看陳守田那張臉。
知道陳守田這是在將他的軍。
他把外袍脫了，遞給李公公。
李公公接過去，愣了一下︰
“皇上……”
“鋤頭在哪？”承安帝問。
陳守田趕緊轉身從牆角拎了一把鋤頭出來，遞了過去。
承安帝接過來，掂了掂分量，走到菜地邊上，一鋤頭下去，翻起一塊土。
他干活的架勢生疏，鋤頭落下去歪歪斜斜的，翻的土深淺不一。
陳守田站在旁邊默默看著承安帝那蹩腳揮鋤頭的樣子，心里說不上的暢快。
承安帝翻了幾鋤頭，停下來喘了口氣，接著翻。
李公公站在一旁，瞪著雙眼，好幾次上前勸，卻都被承安帝攔住了。
幾個侍衛守在一旁，一個個也都面面相覷，皇上竟然親自給陳守田的菜地翻地？
陳守田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拿手點了點承安帝翻的那塊土︰
“太淺了，再往下兩寸。菜根扎不下去，長不好。”
承安帝沒說話，把鋤頭往下按了按，重新翻了一遍。
陳守田就在旁邊看著，偶爾搭一句“這邊再翻翻”“那塊土敲碎”。
承安帝都一一照做，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干，倒也沒再嗆聲。
李公公在一旁看著，都驚呆了！
皇上翻地，陳老爺還挑上了，關鍵皇上還悉心听教，這還是他伺候的皇上嗎？
皇上的手是用來批折子的，可不是來干這些粗活的。
幾次三番，他都想上前，真想自己上去翻地，這要是把皇上累壞了，可如何是好。
承安帝握著鋤頭翻了一上午，一上午就翻出了一壟菜地。
陳守田又從屋里拿了菜種子出來，教承安帝怎麼撒。
承安帝也沒有拒絕，接過菜種子蹲在地里，把種子一粒一粒摁進土里，摁完了拿手撥土蓋上。
陳守田在旁邊看著，心中的那些不舒坦，也慢慢消了一些。
到了午膳的時辰，李公公湊上來，低聲提醒︰
“皇上，該擺駕回宮用膳了。”
承安帝蹲在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看了看翻好的菜地，轉頭對李公公說︰
“朕今日在陳府用膳。”
李公公面色一變，湊近了些，壓著聲音︰
“皇上，宮外的膳食，怕是不干淨……”
陳守田正收拾鋤頭，听見這話，把鋤頭往牆根一放，轉過身來沒好氣地道︰
“李公公這話說的，不干淨就別吃。草民本來也沒打算招待，是皇上自己要留下的。粗茶淡飯，比不得宮里山珍海味，李公公要是嫌，那就回宮吃去。”
李公公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承安帝笑了一聲，拍了拍手上的土︰
“朕干了一上午活，總得管頓飯。你吃什麼朕吃什麼，朕不挑。”
陳守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喚來下人，吩咐廚房多做兩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