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前再三叮囑告誡過他們，辦案必須依規守法、嚴守司法底線，絕對不能觸踫紀律紅線、逾越法律規矩。”他語氣愈發懇切，刻意塑造自身清白嚴謹的形象，“可這幫人利令智昏、急于立功，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陽奉陰違、私自妄為，背著我搞各種違規小動作，最終撞上了省調查組的槍口，被抓了現行、人贓並獲，徹底釀成了大禍！”
雷達康一番說辭滴水不漏、圓滑至極。
他輕巧地將自己剝離出所有違紀行為，把自己塑造成監管存在疏漏、但並未參與任何違規操作的被動領導，把所有問題歸結為下屬擅自妄為、作風敗壞。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懇切與施壓，精準拿捏二人的人情羈絆，繼續說道︰“他們全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人，能力尚可、做事勤懇，只是這次一時糊涂闖了大禍。眼下人被帶走、證據被封，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前途盡毀、徹底垮掉，更不想因為幾個基層干部的失誤，鬧得市縣兩級司法系統風聲鶴唳、被動難堪。”
“所以我今天厚著臉皮找老弟你，想請老弟暗中幫我給趙岩、秦受他們傳句話，讓他們認下所有工作違紀、辦案違規的責任，一口咬定所有違規操作，都是他們為了快速辦結案件、急于立功結案的個人擅自決定，全程無人授意、無人指使，純屬個人急于結案的過失。”
說到關鍵處，雷達康的語氣陡然冷硬，裹挾著官場大佬的威懾力︰“你幫我轉告他們，只要嘴巴嚴實、不亂攀扯、不胡亂咬人，老老實實頂下所有罪責，我雷達康在陵山一日，就保他們家人無憂、後路安穩。他們的薪資待遇、家人工作、孩子升學，我都會一一妥善安置。可若是有人心存僥幸、亂咬亂攀，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手段無情。”
軟硬兼施，恩威並濟。
這是官場最慣用、最有效的制衡手段。
既給絕境之人留足活路與盼頭，又用最狠厲的後果鎖死他們的僥幸心思，逼得對方只能乖乖听話、獨自扛責。
電話那頭的曹成真瞬間洞悉了整件事的內里門道。
混跡市級檢察系統多年，他何等通透。
所謂下屬自作主張、擅自違規，多半是台面說辭，背後定然有雷達康的默許甚至授意。
但數十年的官場浮沉，讓他早已深諳職場規則︰看破不說破，知人不評人。
官場之中，人情羈絆、利益捆綁永遠凌駕于是非對錯之上，他從不會愚蠢地深究同僚的隱秘私事、觸踫他人的核心底牌。
他與雷達康是省委黨校同期同學，且私交頗深。
更關鍵的是，多年前他曾遭遇一場足以毀掉半生仕途的滅頂危機，是雷達康出手相助，替他徹底擺平的。
數年前，他在一次醉酒後，侵犯了家里的小保姆。
事後他滿心惶恐、徹夜難安，生怕對方報警，一旦對方報警，丑聞敗露，他半生打拼換來的名譽、地位、仕途，將會瞬間化為泡影。
為了封口，他承諾為小保姆安排市檢察院的正式工作。
可那小保姆僅有初中學歷，遠遠達不到事業單位的招錄門檻，根本無法通過正規渠道入職。承諾無法兌現，隱患隨時可能爆發，走投無路的曹成真，只能私下求助雷達康。
雷達康二話不說便動用人脈，打通教育系統內部渠道，違規為那個小保姆補辦、偽造學籍檔案，硬生生為小保姆炮制出一套合規完整的大專學歷，幫他完美抹平了這樁致命丑聞，兌現了封口承諾，徹底保住了他的仕途與名聲。
這份天大的人情，他記了多年。
而且，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這樁污點一直握在雷達康手中。
今日對方登門求助，于情于理、于利于弊，他都沒有拒絕的資格。
更重要的是，幫雷達康，就是幫自己。
一旦雷達康倒台、陵山派系崩盤，牽扯出層層人脈糾葛，他當年的丑聞大概率會被順勢扒出，屆時他也會深陷泥潭、前途盡毀。
權衡利弊過後，曹成真沒有絲毫猶豫，當即答應了下來︰“老雷，我懂你的意思，分寸我都拿捏得住。這事我接了，你放心。”
“我稍後就借著工作對接的名義，進臨時審訊點外圍傳話，保證話精準送到他們耳朵里，讓他們徹底認清形勢、穩住心神，一人做事一人當，死死守住嘴巴、守住規矩，絕不胡亂攀扯。”
得到曹成真的明確答復，懸在雷達康心頭的巨石徹底落地，緊繃的脊背終于松弛些許，眼底的陰霾散去大半。
只要趙岩和秦受他們穩住心神、不亂攀扯，省調查組即便抓了他們違規刑訊的現行，也只能定性為基層干警個人違紀、辦案作風問題，頂多處置幾個底層工作人員，根本牽扯不到幕後的自己，更撼動不了陵山的派系格局。
他鄭重致謝道︰“老曹，大恩不言謝，這份情我記著。今日你幫我穩住局勢，日後但凡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雷達康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官場之中，從無免費的幫扶，所有援手都是利益互換、人情抵押。
今日曹成真鼎力相助，便是二人捆綁更深的籌碼，來日曹成真有事，他必然要全力兜底。
“咱倆的關系，不說這些客套話。”曹成真語氣淡然，隨即又帶著幾分審慎叮囑道，“你在陵山也穩住，別自亂陣腳。我這邊盡量周旋，拖住調查組的審訊節奏，不讓他們連夜突破、快速定案，給你爭取緩沖時間。”
“好。”雷達康沉聲應下。
掛斷電話，辦公室內緊繃壓抑的氣氛稍稍緩解。
一旁全程屏息等候的杜建成，見狀終于松了口氣，連忙上前低聲道︰“雷縣長，有曹檢出手周旋，這下局勢總算有轉機了。”
雷達康緩緩抬眼，眼底陰鷙戾氣未消，只是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冷沉。
他輕輕摩挲著手機機身，語氣冰冷地說道︰“只是暫時穩住陣腳罷了，不算翻盤。王楚然這一步棋走得太狠、太準，雙線收網、斷我臂膀、封我退路，擺明了是要徹底掀翻我的底盤。”
他心中無比清楚，今日之危只是開端。
即便這次能靠人情斡旋、底層頂責躲過一劫，保住自身與派系根基，那位空降的年輕書記，也絕不會就此收手。
隱忍蟄伏、步步為營、精準破局，這才是王楚然真正的博弈手段。
今日司法戰線的交鋒落敗，來日人事、政務、風氣整頓的棋局，只會更加凶險。
陵山新舊勢力的終極對決，遠遠沒有結束。
收斂心神，雷達康抬眼看向杜建成，語氣陡然凌厲，下達了新一輪指令︰“你立刻回公安局，穩住全局人心，嚴控所有基層干警的言行，不準任何人私下議論、外傳此案，不準給調查組遞任何線索、提供任何借口。另外，暗中排查所有泄密渠道，查清楚到底是誰提前向省高檢捅了內幕！”
“是！我立刻去辦！”杜建成不敢遲疑，應聲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辦公室再度陷入死寂，只剩雷達康一人佇立窗前，窗外天光漸盛，可他眼底卻一片幽暗，翻涌著無盡的算計與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