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来到南山头村不过短短半天时间,便能透过表层乱象,一眼洞穿了盘踞此地多年、无人敢当众点破的深层利益黑幕。
这般毒辣精准的眼光,哪里像是初入基层、懵懂青涩、不懂江湖门道的年轻驻村干部,分明是一位久经世事、眼光犀利、心思缜密,深谙基层猫腻的厉害角色!
短暂的慌乱过后,陈二猛强行压下心绪波动,脸色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隐晦的强硬与警告,说:“小周书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村里的事错综复杂、人心难测,道听途说的闲话当不得真。我在村里任职多年,一心为民、勤恳履职,从未有过半分徇私牟利之举,还请小周书记明察,不要轻信流言、误会我们这些村干部。”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查我、动我的利益,没那么容易!
周志远迎上他略带凶狠的目光,毫无半分退让畏惧,神色依旧从容淡定,语气笃定有力:“陈主任大可放心。我周志远做事,向来只讲证据、实事求是,从不轻信流言蜚语,既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勤恳为民的干部,也绝不会姑息任何一处基层乱象、纵容任何一桩违规违纪行径。”
他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声音清亮坚定,落地有声:“我驻村履职的职责就是摸清村内真实情况、整治陈年积弊、肃清基层乱象。谁是真心实意为村民办事、为村子发展操劳,谁是暗中投机取巧、徇私牟利、损公肥私,我会逐一细致核查、逐条厘清原委,绝不模糊带过、敷衍了事。”
周志远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强硬对峙,却有着碾压式的底气与坚定。
陈二猛死死盯着周志远澄澈锐利的双眼,从中看不到半分怯懦、半分妥协,只有坦荡正气与整治到底的决绝。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刘达、田纪高将周志远发配到南山头村,根本不是流放闲置、磋磨新人,而是给他送来了一个最难对付、最敢碰硬、最棘手难缠的对手!
眼前这个看似温润谦和、年轻稚嫩的驻村干部,绝非往届那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把深藏鞘中、敛尽锋芒的利剑,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出鞘,必定锋芒毕露、斩破阴霾。
若是任由他扎根深耕、摸清内情,用不了多久,自己多年经营的利益链条、贪腐黑幕、村霸根基,必将被连根拔起、彻底曝光!
念及此处,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心底的杀意与狠厉悄然滋生。
他缓缓收敛所有神色,重新堆起一层冰冷疏离的客套笑意,表面依旧顺从,内里已然杀机暗伏、步步设防。
“既然小周书记求真务实、秉公履职,那我们村委必定全力配合,一切听从调度、积极全力整改。我这边还有些村务要处理,就不打扰各位了。”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侯占夫家小院。
踏出院门的瞬间,他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浓郁的阴鸷狠戾,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不安。
方才院内短短几句交锋,周志远的沉稳通透,早已远超他的预估。
原本以为周志远只是个初入基层、不经世事、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干部,谁知对方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刚进村半日,便撕开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伪装,一语戳破苍马山乱象背后的牟利黑幕。
这般眼力、心性、气场,绝非寻常乡镇年轻干部所能拥有。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不是周志远的直言质问,而是对方那份不动声色的笃定。
没有暴怒对峙,没有仓促发难,却字字落地生根,句句直指要害,显然早已暗自摸底、心中有数,绝非凭空揣测、随口试探。
若是任由周志远在村里深耕扎根、稳步推进摸排核查工作,用不了多久,他暗中把控山林资源、勾结上游木料商贩、层层截留侵占村集体资金的完整利益链条,必定会被连根铲除。
到那时,他多年盘踞南山头村、一手遮天的根基,将会彻底崩塌,等待他的,只会是撤职查办、追责问责、身败名裂的结局。
一念及此,陈二猛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贴身衣衫,心底随即升起浓浓的危机感。
他快步走到僻静无人处,停下脚步,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随即掏出手机,通了刘达的电话。
电话铃声持续响了十几声,才慢悠悠被接通,听筒里当即传来刘达一贯傲慢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二猛,什么事?”
陈二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慌乱,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凝重又急促,全然没了往日面对刘达时的谄媚恭顺、唯唯诺诺:“刘主任,出事了!咱们之前的所有盘算全都落空了!这个周志远,根本不是我们预想的软柿子,太难对付了!棘手得很!”
电话那头的刘达闻言,语气中多了几分明显的不耐与诧异:“怎么回事?我早前不是特意跟你交代过,把他安置在村外的危房里,晾他几天、磨掉他的锐气,先给他立好村里的规矩,让他认清南山头村的形势,老老实实安分驻村。这点小事,你都办不明白?”
“我全程都是按照你之前的安排做的,可事情出现了意外!”陈二猛眉头紧锁,语速极快,将今日村内发生的所有变故一五一十尽数道出,“周志远今天刚到村,就恰好撞见两个孩童落水,他二话不说、毫不犹豫跳水救人,正好救下了侯培建和赵金水两家的孩子!”
“就这一场救命之恩,彻底扭转了局面!现在侯培建、赵金水,还有侯培武那一帮村干部,全都站到了他那一边!一个个死心塌地向着他、拥护他,别说排挤孤立他了,侯培武还主动把自家闲置老宅收拾出来,免费让他居住!咱们原本安排危房磋磨他、冷落他的算计,彻底落空,半点作用都没起到!”
电话那头的刘达闻听此言,陷入沉默中,慵懒傲慢的姿态也随之收敛,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惊疑:“救人?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