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
張改弟笑盈盈的走出屋子，打量著阮綿綿。瘦小的小丫頭，小眼神清凌凌，虎精虎精的，和她們十五年沒見過面的阮家人，沒有絲毫的陌生感。
這丫頭，她喜歡。
“你娘這雙眼，就是哭糊涂的。”張改弟對著馮草說︰“听到了，綿丫頭回來往後都會在家里，陪著你。高興的日子，那兩滴淚你給憋回去。”
馮草以為自己這輩子，眼淚早就流干了。
攥緊在手里的小手。
熱淚還是止不住。
朦朧的視線里，她一眼都不敢錯開。
她怕。
害怕一錯眼，丟了十五年的閨女，又沒了。
阮綿綿露出兩顆牙，笑眯眯的喊人︰“大娘好。”
張改弟︰“誒！給，你奶給你留的雞蛋，趁熱吃。”
阮綿綿把雞蛋塞兜里︰“謝謝奶。謝謝大娘。”
阮興國直勾勾的盯著沈綿綿裝雞蛋的口袋，哈喇子快流到下巴了。他手背擦過鼻涕和口水，湊到張巧弟身邊，拉著她的手撒嬌︰“大娘，我的呢，我的雞蛋呢。”
阮保國趕緊捂住阮興國囔囔的嘴︰“閉上嘴。”
沈守放把板車放到屋腳跟︰“都進屋說。”
阮興國攥緊沈保國的手，是第一個沖回家里廚房的。
馮草緊緊握住阮綿綿的小手，阮綿綿由著她，牽著她的手，帶她進屋在凳子上坐好。
“丫頭，給大娘說說，這十五年，過得好嗎？李家人有沒有善待你？”
張改弟嗓門粗，低低沉沉的，偏男性的音色。
阮綿綿想起爸媽，眼楮里散著柔柔的光芒︰“爸媽對我很好，我爸偷偷送我上火車，我弟弟們追到火車站不舍得我哭得震天響，嘿嘿。大娘，我也喜歡你們，奶和我說了，我沒在家的十五年，你們都很想我，吃飯都會多擺一副碗筷，我哥哥姐姐有的，你們也給我存了一份。我很喜歡你們。”
回來路上，她奶給她講阮家的生活。
大小事，都提了一嘴。
她能從他們的生活里，感受著他們對她的疼愛。
就像她從沒離開過他們，和他們生活了十五年。
張改弟樂了，她婆婆潑辣不吃虧，這丫頭回來，當然得把阮家對她的惦記說得明明白白，讓這丫頭知道，阮家是什麼樣的人家。
飯桌上。
土豆炖雞、兩個野菜。
人手一個窩窩頭。
這些，都是阮家藏起來的食物，可不是隨便能拿出來吃的。
馮草將自己的窩窩頭塞給阮綿綿，雞塊打了一滿碗。
“乖寶，快吃。”
張巧弟給貪吃的阮興國夾了塊土豆，阮興國知道母雞是炖給妹妹吃的，他含著淚，啃土豆。
阮綿綿吃了口窩窩頭，窩窩頭里參了細沙，咬著硌牙，咽下去的時候剮喉嚨。
張巧弟說︰“你三嬸帶著你姐姐們去上工，她們都在大隊吃，不用留她們的飯。綿綿，你今天回來，在家休息好，等明天，讓你弟弟帶你去割豬草……”
阮守放幾口吃完，他只請了小半天的假，還得去挑水。
剛放下碗，多了一勺混著雞塊的雞湯。
阮守放急了，端著碗要把雞塊倒回去綿綿碗里︰“丫頭，這是給你吃……”
阮綿綿摁住她大伯的手腕︰“大伯吃。”
小小的手，力氣賊大。
阮守放愣是動不了。
阮綿綿松開手，端起裝雞肉的盤子，一勺勺給大家裝碗里分了。大家都不肯裝，阮綿綿不容拒絕，小手跟焊鐵一樣，抓住就別想掙脫開。
張巧弟詫異。
她常年干農活，手上是有把子力氣的，但在那只小手下，翻不起浪來。
阮綿綿挨個分完，留了小半盆。
“娘，大伯大娘，哥哥弟弟們。咱們家沒有吃獨食的慣例，以後也不會有。有肉一起吃，有困難一起扛。大家一起吃。”
“誒。”
“听妹妹的。”
“我姐最好了。”
牛招娣和阮解放挖了兩捧野菜回來，阮綿綿坐在家門口的門檻上，馮草在洗碗，其他人上工了。
“奶。”
“誒。吃過飯了回屋歇著。奶和你爹對付兩口，得去上工。”
馮草把小半盆雞肉和湯給娘和男人分了，牛招娣虎著臉，要留給她孫女吃。
馮草柔柔的笑著勸︰“娘，綿綿說了，咱們家不吃獨食，往後也是有肉一起吃，有困難一起扛。娘，您吃。”
這些年，她是怨恨她男人的。
好在，現在她閨女回來了。
馮草給了她男人一個輕飄飄的眼神︰“你也吃吧。你閨女想著你，我不能傷她的心。”
阮解放握緊雙手，悶頭把土豆吃了，雞湯喝了，雞塊塞給了老娘和馮草。
等晚上，他就摸去深山，在抓兩只母雞回來。
牛招娣和阮解放上工去。
“奶，我和你去。”
“在家歇著……”
“我想跟著奶。”
阮綿綿蹦 著跟在牛招娣身後，一老一少往外走。牛招娣掃眼扶著家門眼淚汪汪的兒媳婦，腦殼疼。
粗糙的大手握住阮綿綿的小手。
“成。跟奶去上工，你娘愛哭的性子是改不過來的，你要不愛看她哭，往後少往她跟前湊。”
“奶，我沒嫌棄我娘。”
“奶知道。”
馮草嘴里含著苦，也只能看著綿綿跟著婆婆離開家，她不敢把綿綿留身邊，她盼了十五年盼回來的，她害怕開了口，她的綿綿不願意待在她身邊，害怕她的綿綿會嫌棄她……
“老嬸，這丫頭是？”
“我孫女。”
挑水的幾個婆娘驚詫。
牛招娣讓阮綿綿站田埂上，挑著空桶風風火火往下河小跑，嘮嗑的聲音拔高。
“老二扔的閨女，給接回來的。往後都不走了，跟我老婆子在家生活。明兒開始，讓她跟著幾個小的割豬草。我同你們說，這丫頭，對我胃口。和我老阮家十幾年沒見面過，沒生疏。骨子里的血，像老阮家的，是熱的。”
“豁！真是老二家的？真給找回來了？”
“咱老阮家的人，就該有血性。咱們的根在這里，沒生疏是應該的。等開飯的時候，和大隊長說一聲，給丫頭燜個芋頭。”
“這些年你沒少揍老二，他總算是熬出頭了。”
牛招娣啐了口︰“呸！那塊悶葫蘆，三棍子下去都放不出一個屁來，還有得揍。別提那癟犢子，我同你們說，我今兒上派出所了。”
“啊？”
牛招娣把火車站發生的事倒豆子樣喊得 里啪啦，講故事的時候眉梢飛揚賊帶勁，听得幾個人一愣愣的，看著她的目光帶上了崇拜。
烈陽炙烤著大地。
阮綿綿坐在田埂上，眯著眼楮晃悠雙腿，望著她奶和幾個嬸婆聊得熱火朝天，瘦小的身體挑著滿滿的一擔水，走得穩穩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