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佑神色哀伤席地而坐在山崖之上。
他脸色苍白紧咬牙关,男人不能一蹶不振,甚至不能发泄情绪。
和念念历历在目的往事,情意绵绵,还有和兄弟的情深义重都让他心头如压了一口巨石般喘不过气。
他连痛哭的力气好像也没有了,男人脸色木讷眸光哀痛的让人不忍与其对视,不知坐了多久,落日的余晖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男人沉默僵坐的身影上。
这是个连背影都透着忧郁清冷的男人。
终于,陆承佑站了起来,那双枯井无波的眼睛里俯瞰着落日晚霞的美好,黯淡的眸底也染上了一层柔和金色的光晕。
男人踏着余晖一步步缓缓走下山崖,那温暖灿烂的光束好像是念念看向他时眼神发出的炽热柔软的爱意光芒。
一直在紧紧跟随着他,沐浴着他。
不离不弃。
来到这处梦幻绮丽如仙境般的岛屿是他们三人而行。
如今下山的时候,女孩被带走了,周振平也沉默寡言的离开了。
只剩陆承佑一人。
他去到河边重新站在叶竹筏上,一个人撑篙划船飘在溪流间行在两岸翠竹连绵里。
山野间很安静,男人凝望着远山峡谷一道雄辉似银帘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仰望着绮丽浪漫的暮色天空,只觉得天地浩荡宇宙之无穷兴悲尽。
然而身处在壮丽雄伟的自然景观之下,人的喜怒哀乐是那样渺小如尘,身处其中,原本快要枯竭而亡的生命也能被重新召唤回来。
天地之大,他穷极一生到底在追求着什么。
陆承佑将万千愁绪压在眼底,就在此时,男人余光不经意瞥见清澈见底的湖面之上徐徐飘过来一朵粉白的格桑花,他愣了下,随即停下竹筏,俯身从河面将这朵格桑花捞起置于指腹,目光沉静温柔看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与她相逢时,我就被那双可怜无助的湿漉漉大眼睛深受牵引,缘分指引我将你抱回了陆家,十五年间我一直是她眼中克己复礼,温润如玉的哥哥,然暗恋是一场共同压抑难掩的酸涩心事,有一天女孩鼓起勇气终于告白了,给了男人莫大的欢喜与感动,从此,吻上她唇的那刻,陆承佑不仅仅是公主的守护骑士,更是陆念晨穷极一生要嫁的男人,一世一双人,一双鸳鸯戏在湖面中。”
..........
晚上八点,周振平与王宇从机场出来,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到邢*,而是选择先回到北市。
至于原因,王宇明白。
这一路上三个小时的行程周局远比他想象中的平静镇定,仿佛再度被贬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看见了男人手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周局时不时打开默默看着,唇角抿起无声的笑,王宇只好将有些话憋在了肚子里。
也许在周局眼里,他觉得一切值得。
季彤的电话在沉默的车厢里格外刺耳,周振平平静地挂断,黑色轿车已经疾速行驶在街道上,他眉心微拧了下,对王宇说了一句“快点。”
电话挂断那刻季彤脸色难看极了。
她紧紧抿唇,神色尴尬又无奈的看着此时盛气凌人坐在沙发上的沈凝,刚想着该怎么为周振平找补,就在此时听见门外传来管家激动的声音“少爷回来了,夫人!”
沈凝马上起身,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坐在了沙发上,双手用力握紧绞在身前,目光桀骜冷意望着走进屋的男人。
周振平目光沉晦的扫在季彤脸上。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洗好的草莓安安静静置在盘中,屋内白炽灯清晰照着母亲泛红的眼睛写满疲惫与担忧,以及脸上写满居高临下要他给个说法的沈凝。
季彤见周振平回来,神色如常对着她微微颌首,倒让她揪悬的一颗心缓缓落下,起身看向沈凝语气温和劝慰道“凝凝,既然振平回来了,你们有什么话好好说, 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走到这一步,对于他俩的婚姻季彤其实是没抱什么希望了。
一眼看得见的疲惫与争吵,往后这个家冷冰冰的还有什么意思。
虽然周家不复往昔,但就算不与其他家族联姻也绝到不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她和周伟华的地位一直无可撼动,上面这般举动的深意,季彤早已了然的洞若观火。
周振平资历尚浅做事偶尔浮躁独断,在底层磨炼个七八年,等到他四十岁左右,一定会有个契机上面会重新对他委以重任。
只是因为她觉得振平还有一股心气,他不想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认输。
所以,他自己也接受了与沈凝的联姻。
让曾经高高在上,骄纵狷狂的男人去对曾经一个恨之入骨的女人逢场作戏,季彤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宁折不弯的性子,这样难堪令彼此酸楚的场景,振平不愿意让她看见。
见母亲意会的走上楼,一阵压抑又沉默的气氛弥漫在客厅里。
周振平目光平静落在沈凝脸上,他走过去想拉住女人的手,对方立刻甩开了。
他也不生气,温和的笑了声“怎么动这么大的气,我哪里又惹到你了?”
见男人还能镇定自若的表演,沈凝眼睛发红,胸膛气的起伏不定,想起这几天男人一直在欺骗自己,他为什么会再度被降职的内情女人完全知道,只觉得可笑,真心被践踏。
“你还有脸说,周振平,我有没有说过,你要是在和陆念晨不清不楚,对她旧情难忘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女人尖锐颤抖的嗓音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让季彤上楼的步伐一顿。
她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楼梯扶手,目光下移往客厅看了眼,沈凝悲愤交织的打了周振平一巴掌。
她抿了抿唇,季彤别过脸,没有下去阻拦沉默不语的快速上楼。
这一巴掌让王宇也错愕不已。
他显然没料到沈凝会发如此大的火,生怕周局忍不住脾气再打回去,那就遭了,除了陆念晨再没第二个女人敢打他的脸。
王宇局促站在客厅,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周局,就在他忐忑不安想着要不要上前时,看到周局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平静的站起身。
男人眼底迸射出寒意,周振平攥了攥拳,脸色依旧平和无波,望着她幽怨恼恨含着水光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却在此时安静的针落可闻的客厅里掷地有声“凝凝,你有气我能理解,是我急功近利了,陆念晨在邢*打伤了警员,傅时勋封锁消息不让我带队进行搜山,我以为去到云市守株待兔提前抓住她,就能以她威胁傅时勋抓住他徇私的把柄,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抱歉,这件事对你隐瞒,就是怕你误会,但是凝凝,我不知道你到底爱的是我的皮囊还是能让你引以为傲的权势地位,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你....说什么?”沈凝似乎是对眼前男人的反应特别诧异,对他说的话更是错愕不已。
她预想过彼此之间会是剑拔弩张,完全撕破脸的局面。
但是没想到周振平对她是温和的,平静地,甚至眼底还带着点难过的失望。
但是沈凝没那么好糊弄。
她从来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女人,他还能这般冠冕堂皇的给自己找理由。
可周振平的反问让她心中慌乱了一瞬。
女人有些底气不足的气愤出声“你就觉得我那么好骗是不是,任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吗,周振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想借此由头见你的旧情人而已!”
“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凝凝,这段感情走到如今这一步,只能让我们两败俱伤,是我给你带去了伤害,但是希望你能将我出差给你带回来的礼物收下,凝凝,我说过你对我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我的心里早就只有你了。”
沈凝哑然了,她震惊愣愣的看着周振平从王宇的背包里将东西一一掏出来,有她曾经说过的情侣手机套,还有绣着云市特色刺绣的背包,一串做工精致的白色水晶手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曾经不经意间用一种撒娇微微抱怨的语气说的话——
男人竟然......都记在心上了。
最后周振平打开一个红色盒子,里面是一对朴素的藏族手工雕刻的情侣银色对戒。
“这对戒指,是一个老手艺人打造的,内圈雕刻着神山圣湖,寓意是愿与爱人风雨同舟,携手并肩,爱意长存,凝凝,这个东西其实不值多少钱,重要的是心意,但是如今这份心意我想你已经不需要了。”
“..........”王宇瞪着眼看着周局声情并茂的表演,不知怎地从一开始的复杂心绪变成浓重的酸涩不已。
也是,周局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挨了一巴掌,还不能生气,还要哄着沈凝,对她说着心口不一的情话。
这是他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难忘是因为见不得周局如今这般委屈隐忍的样子。
他曾经不觉得周局在陆念晨面前低三下四算什么,他也习以为常了。
因为在爱的人面前卑微低头不算什么。
因为爱才会愿意为她放下身段,因为不舍得她掉眼泪生气。
而周局却走向了曾经陆承佑的路,这让他心中无限难受的背过去身,不愿再去看周局哄沈凝的样,紧咬牙关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凝滞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