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霎那间陆念晨背脊的血液逆流而上一下子涌上天灵盖，她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如一下子被抽走的灯芯，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几不可闻的质问“什么叫做...我哥哥牺牲了。”
怎么会呢！
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哥哥还说即使她明年生日也许无法到场，也会给她寄去礼物，还要她放心，他永远心系于她，以后还想和她在有生之年生一个可爱的女儿。
什么就叫做，牺牲了！！！
“对不起，傅太太，我们已经尽力了，陆承佑同志当时失血过多，子弹的伤口是致命的，医生们也再难有回天乏术。”副局长也不忍对视上女孩眼睛里那股不可置信又仓惶惊惧的目光，他声音微弱的再次阐述，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悲恸，哀戚。
其中有两位警员忍不住转身，抬手擦了擦眼角抑制不住的泪水，发出了颤抖又哽咽的低低哭声。
他们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也希望陆队能活过来。
他们最惧怕这样场景，和战友的生离死别，家属哀嚎的质问，不敢面对她们失去亲人时的悲痛欲绝。
听说陆承佑早年丧父，如今在壮年之际又英年早逝，这对于陆承佑的母亲，不亚于雪上加霜，难以承受的锥心之痛。
他们只敢先把消息告诉小小年纪的陆念晨。
周振平与方逸伦等人脑袋如轰动一声被惊雷劈过，他们面色呆愣的站在不远处，这则沉重不已的消息毫无征兆传进几人耳朵里，压根让他们始料不及。
怎么会牺牲呢？
陆承佑带队抓捕毒贩的消息包括他深夜被抢救的事，他们没有收到一点风声，怎么就这么突然——
周振平眼中的红血丝更加明显，他上前揪住了赵立刚的衣领，那狠厉的力道犹如想拧断他脖子一样，差点让他双脚离地，发白仓惶的脸色狰狞愤怒，战栗的声音充满了怒不可遏“你胡说八道，陆承佑功夫了得足智多谋，多少次都能在死神手里逢凶化吉，怎么就能这么轻易被一个毒枭给打死呢，赵立刚，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你再给我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打死你！！”
“周科长，我知道您和傅太太是一样的心情，可是您应该也知道，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赵立刚以往深邃锐利的眼睛在周振平无法接受事实的痛苦咆哮中变得黯淡，悲伤。
男人眼中浮起水光闪烁，哑声说道“周科长，我宁愿是假的，我们也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位英勇无畏的战士，宁愿承佑同志可以毫发无损的从边陲线回来，他做到了对所有人的承诺，在护住所有警员平安的情况下，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独独他却忘记回来了。”
“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哥哥不会不回来的，他舍不得抛下我独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他明知道我活着的唯一动力便是哥哥安好无恙！！”
陆念晨失声尖叫。
她撕心裂肺的喊叫，赵立刚与周振平的对话，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致命般刀刀直插心脏，胸腔积满鲜血。
剧痛与窒息感让她脸色苍白到透明，身形剧烈颤抖，脚步踉跄的往后倒退几步，被傅时勋及时搂抱在怀里，对比他们几个人的情绪失控，他相对要镇定，冷静一点。
尽管同样对此事震惊，错愕，陆承佑怎么就偏偏在他要和棠棠领证这天牺牲了呢？
对他受伤救治的消息更是一无所知。
这让傅时勋觉得关于陆承佑牺牲这件事一定有内情，疑点重重。
望着女孩一张仓惧扭曲的面庞，傅时勋双臂紧紧攥住陆念晨腰身，一只手缓缓轻拍着她紧绷颤抖的背脊，声音也略显紧绷发涩“不怕，不怕，棠棠，我们亲自去云市一趟，相信我，你哥哥会没事的，一定是他们骗你的，陆承佑福大命大，身经百战，怎么就能轻易栽倒在毒枭手里。”
“对，对，你说的对，时勋，一定是他们这群人骗我的，只是哥哥给我开个玩笑，他不想让我和你领证而已，何苦至于撒这么大个弥天大谎来骗我呢，不知道我根本承受不住吗？”
“等我找到他，一定不会原谅他！”
她濒临失温的躯体紧紧贴在傅时勋宽阔的胸膛，在男人炙热的体温里逐渐恢复，男人平静温和的话仿佛如同让陆念晨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陆念晨急不可耐仰起脸，眼底闪过一种对男人此时宽慰言语的迫切肯定。
女孩抓住傅时勋肩膀，泛白的五指紧攥着男人平整的衬衫，将其抓住出了褶皱，声音带着哭腔对着他哀求道“时勋，我们快走，我们去云市，我要见哥哥，他在哪家医院抢救的，云市医疗资源不比北市，我们把哥哥带回来，来北市救治。”
傅时勋见不得她这样绯红的眼睛，声音带了丝不似平常冷淡的微微轻颤，男人低头亲吻她冰冷的额头“好。”
..........
傅时勋带着神情恍惚的陆念晨离开民政局时，深深回头看了一眼大门门头那几个红色大字婚姻登记处，红色字体仿佛逐渐变成了冰冷死寂的灰色，让他心口猛地一窒。
也许，傅时勋在这一刻已经意识到，如果一切是真的。
陆承佑这招够狠，够绝。
哪怕是垂死挣扎的兽，也是虽败犹荣的雄狮，他或许再难与棠棠踏足此地了。
今天的北市，飞往云市的私人飞机有两架，其中一架是傅时勋的，另一架是季泽的私人飞机。
周振平与方逸伦默不作声坐在飞机上，但是两个人紧绷僵硬的身体，随着气流颠簸那刻，都有难以抑制的颤抖。
傅时勋始终紧紧搂抱着陆念晨，她的情绪太过慌乱，惊恐，导致脸色呆滞苍白，无论他说什么，女孩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浑身发冷的抽搐，耳朵轰鸣，眼睛里好像陷入了一团模糊的白色浓雾。
雾气里回来到了曾经血流成河的芦芽山。
震耳欲聋的枪声让一群乌鸦扑棱着翅膀盘旋在天空，她惊慌无措的嘶吼着，哭喊哥哥我错了，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你回来。
可她无论怎么哀求，哭的撕心裂肺，哥哥都不为所动。
男人神情绝望而痛不欲生，眼底还带着对她的决绝与失望，他说不原谅她了。
男人身影疾速的从山崖坠落，从她面前跳了下去，陆念晨被吓的瞳孔放大，跌倒在地，她吓的失语几秒，再次爆发出了痛不欲生的叫喊，冲下去就要随哥哥而去。
“棠棠——”傅时勋声音哽咽又无助的不断俯身在女孩耳边喊她。
正准备招呼医生要给她打安定镇，他真的吓到不知所措，从上了飞机女孩就陷入了犹如昏迷状态中，却又好像在做噩梦，不断喃喃自语，眼泪流淌了一脸。
突然，陆念晨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睁开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睛，看见了傅时勋那张担心愧痛的脸。
好像短短的几个小时路程，男人从今天早上领证时的神采奕奕，到此时下巴冒出了青色胡渣，脸庞显得憔悴颓然。
“到了？”
陆念晨迅速从男人怀里挣脱开，爬在飞机舷舱处，看见飞机正在缓缓下降着高度，傅时勋低哑的嗯了一声，再度紧紧的搂抱住女孩，生怕她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
飞机直接降落在了医院天台楼顶。
机舱门打开女孩就飞奔了出去，傅时勋快速追上她，江川与韩廷等人火急火燎的随着傅总和太太冲下了天台楼梯。
季泽的私人飞机与傅时勋的私人飞机不过相隔二分钟也降落到了天台。
陆念晨刚冲进急诊抢救室就发现大厅一楼围满了许多人，为首站着的正是缉毒局的严承辉局长和几位下属。
其中一位警员手里托着一身染血破洞的黑色夹克衫，上面放置着从陆承佑衣物里搜出来的一张与陆念晨合照的婚纱照片，还有他手腕戴的一串蓝色手链。
看见身影孱弱的小女孩跌跌撞撞的奔跑过来，严承辉悲从中来，这样生离死别的痛苦要让她一个小女孩承受，不由得刚出声就哽咽的哭出声。
“念念，请您节哀，这是你哥哥生前叫你的小名，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个噩耗，可是承佑同志是真的不幸牺牲了，他在生命的倒计时之际，给您留了遗言，要你好好活着，不要让他担心牵挂，否则他在地底下也睡不安稳，说要你将他的骨灰带回家乡誉市，与父亲的墓碑相邻之地下葬挨靠在一起。”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怎么能连个尸首都不让我看见，我不相信，哪有什么骨灰，哥哥怎么会让我找不到他呢！！”
“你在骗我，我诅咒你下地狱，不得好死！”陆念晨瞳孔剧缩一缩，再次听到节哀与噩耗这两个字情绪彻底失控，爆发。
女孩冲上前不顾一切撕扯着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严承辉。
这时有警员看不下去，几位警员拼命拉住了陆念晨，他们喉咙发出哀痛的哭泣声“妹妹，是真的，我就在现场，你在不信，从进门到进抢救室的画面视频总不会造假。”
“什么——？”陆念晨僵滞一怔。
她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的遏制住，唇瓣颤抖不已说不出来一点话，副队长拿出了平板打开了画面记录，视频从昨晚十点半那刻拉动。
担架被几位警员与医护人员急匆匆的从医院外面抬着冲进来，上面躺着的正是浑身血迹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陆承佑。
男人一只苍白染血的手捶在担架旁，掌心无力摊开掉落出来了一张染血的照片。
所有人哭着喊陆队坚持下去啊。
坚持下去。
抢救室那道冰冷的灰色大门隔绝了所有人。
他们无力的抱头蹲在地上，有的在紧张彷徨的来回徘徊，有极个别警员在愤怒的捶打墙壁。
等到视频再次加速就是医生出来无能为力深深哀痛的表情。
不过刚说了一句话，严承辉与几位警员全部冲了进去。
“我....妹妹....看见我这样子会心...心疼，接受不了我的死亡，不要让她看见我的尸体，我知道自己是真的大限将至了，等我死后，将我的尸体迅速送去殡仪馆火化，将骨灰盒交给她，最后告诉她...对不起，哥哥食言了，我..我爱她，下辈子...哥哥一定会找到她，弥补今生对她的亏欠和承诺。”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艰难的说完，仿佛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的闭上眼。
心电图立刻变成了一条直直的线，发出滴滴的声音。
最终，医生没能抢救过来他。
陆承佑逝于本该风华正茂的三十二岁。
看到抢救室里陆承佑对她留下的遗言，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陆念晨瘦弱颤栗的身体一下子跌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啊——！！”
在看见警员朝她走来，双手稳稳托举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时，女孩瞳孔颤动，喉咙爆发出歇斯底里的一声悲戚尖叫。
陆念晨张开嘴哭叫的一瞬间，温热猩甜的液体从喉咙涌出来，点点粘稠的鲜血喷溅在了陆承佑的紫檀木骨灰盒上，像是开出了朵朵妖艳又灿烂的玫瑰。
“棠棠——”
“晨晨！”
这嘶喊声太叫人心碎心疼，两个男人的声音同时颤抖而惊慌响起，周振平与傅时勋眼底对骨灰盒闪过一样难以置信地的情绪，看见女孩身体往后仰的一幕，两道挺拔高大的身影惊恐万分的同时往她身边奔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