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那番理直气壮的话，闻人雅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在前方湖边的两人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此刻的谢舟，自从那句“我喜欢你”脱口而出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双手微微攥着拳，目光紧紧锁在林青脸上，连指尖都透着几分紧张，显然在焦灼地等待她的回答。
空气仿佛都在这沉默里凝固了，只剩下湖边微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青才缓缓抬起眼，避开了谢舟灼热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刻意绷出几分严厉。
“谢舟，你是我弟弟。”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像是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语气里还藏着点被冒犯后的愤怒。
“我不是你弟弟！”
谢舟像是被这句话点燃的炮仗，瞬间爆发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神情激动得几乎有些失控，双手一把抓住林青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里面像是蓄着滚烫的情绪，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却又字字清晰地砸出来。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
谢舟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撕裂般的沙哑，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气里。
“你眼里从来就没有我，一直把我当成他！林舟早就不在了，他在六岁那年就没了！
我是谢舟！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有我自己的喜好，有我自己的思想，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是他的替代品！”
最后那句“不是替代品”，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胸腔里积压了十三年的委屈、不甘与被忽视的痛苦，像冲破闸门的洪水，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那股浓烈的情绪裹挟着风声，连不远处树后躲着的闻人雅都被震得心头一紧，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话语里翻涌的绝望。
被他抓着肩膀的林青，脸色早已没了方才的愤怒，只剩下苍白和难以置信。
谢舟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一直不敢面对的心事，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用力咬着下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努力的说服谢舟。
“谢舟，没有人……没有人会对着一张和自己弟弟一模一样的脸动情！”
她双手下意识地想推开谢舟，却又在触碰到他通红的眼睛时，指尖顿住了，满是挣扎与痛苦。
林青的私心，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角落，那是对“陪伴”近乎执念的渴求。
自林舟走后，福利院白墙围成的天地里，最后一点能让她暖起来的慰藉，也跟着散了。
父母是在一场雨天的车祸里走的，那年林青才五岁，手里牵着体弱多病的林舟。
一夜之间，姐姐这个称呼成了枷锁，也成了她唯一的支柱。
别的孩子在跳皮筋、躲猫猫时，她在帮照顾病弱的弟弟，别的孩子撒娇要糖果时，她在学着辨认福利院食堂里的蔬菜，盘算着怎么给弟弟多添点营养。
这份过早扛起的责任，让她比同龄人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默的稳重，也让她像颗不合群的石子，始终融不进叽叽喳喳的同龄圈子。
可林青从不在意这些。
在她眼里，弟弟林舟的笑声、软软的小手攥着她衣角的温度，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她以为只要自己拼尽全力照顾，就能把弟弟留在身边，直到林舟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像洪水般冲垮了她所有的希望。
退烧药、物理降温、福利院阿姨连夜送医，所有努力都没能留住那个小小的生命。
当医生说出“尽力了”三个字时，林青看着林舟渐渐变冷的身体，第一次知道，原来“失去”是这么重的事，重到让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从那天起，她真的成了孤孤单单一个人。
后来，她也试着想走进同龄人的世界。
看到她们围在一起聊新出的漫画，她会提前攒下零花钱买一本，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搭话，看到她们在玩玩具，她会主动把自己的玩具送给她们。
可那些讨好的举动，要么换来敷衍的点头，要么就是被无意间忽略的沉默。
次数多了，林青也累了，索性又缩回自己的小角落，上课、吃饭、睡觉，日子像蒙了一层灰，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
直到八岁那年，她在遇到了谢舟。
林青自己也清楚，谢舟不是林舟，但这十三年来，她看着谢舟从一个怕生的少年，长成能替她扛事的成人后，她放不下了。
那是她想象中弟弟长大的模样，而她对他的照顾，早已刻进了习惯里。
会记得他不吃姜，会在他感冒时提前备好温水，会在他遇到难处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
她对林舟的执念，没说出口的牵挂，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情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都悄悄转移到了谢舟身上。
她知道这不对，谢舟是谢舟，不是林舟，可她控制不住，他们长得太像了。
谢舟是她漂泊多年后，好不容易抓住的那片安稳的岸，她怎么舍得放手？
可她更怕，怕自己强加在谢舟身上的牵挂会让谢舟喘不过气。
无数个深夜，她看着谢舟房间亮着的灯，都在心里一遍遍地想。
不如离开吧，至少这样，谢舟能为自己活的少年，而她，就算再回到孤单的日子里，也没关系，只要他好好的，就够了。
她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此刻，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树林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遍遍地在心里骂自己。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为什么不早点放他自由？为什么不早点离开？
她宁愿自己再回到从前那种漂泊无依的日子，也不想让谢舟因为她，被困在这份错位的关系里。
“啪！！”
清脆又沉重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树林里炸开，连周围掠过的风声都似被这声响惊得顿了顿，枝头栖着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只留下几片簌簌飘落的枯叶，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林青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传来的麻意顺着指尖往心口窜，那触感像是带着刺，一下下扎着她的神经。
可这点疼，远不及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来得猛烈，像吞了一把没化开的冰碴，又凉又涩，堵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谢舟捂着脸，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偏过的侧脸泛出清晰的红印，连耳尖都染上了不正常的灼热。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林青，那双从前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错愕与受伤，像被骤雨打湿的小鹿，茫然又无措，看得林青心尖猛地一揪。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青的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刻意避开谢舟的目光，盯着他身后斑驳的树影，却控制不住声音里的哽咽。
“但你要明白，我是你姐，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我都是，我们，就此别过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树林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在替谁哭。
林青强迫自己抬眼，看向谢舟的脸，此时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方才被打红的侧脸格外刺眼。
她看着这样的谢舟，心里更难受了。
这是她护了十三年的人啊，是她漂泊多年里抓住的唯一安稳，可现在，却是她亲手把人推开，还用最伤人的方式。
胸口的酸涩翻涌得更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下唇，任由那股疼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发颤。
林青转身离开，脚步走得又快又急，枯黄的枝叶被她的衣角带得簌簌作响，身后谢舟的呼吸声、甚至他轻微的哽咽声，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朵。
可她不敢回头，连放慢脚步都不敢。
唯有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才能彻底掐断那不该滋生的情愫，才能让谢舟断了念想，也让这份错位的感情回归正轨。
就算，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