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泥浆的翻涌越来越剧烈，鼓出的气泡越来越大，炸裂的声音越来越响。
啪，啪，啪！
好似此起彼伏的鞭笞声，抽打在无弃紧绷的神经上。
他预感即将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瞪大眼睛屏息等待。
果不其然。
洞窟左右两侧岩壁前，忽然同时鼓起两只巨大气泡。
哗啦啦——
伴随激烈的浪涌，气泡迅速膨胀变大，一眨眼工夫，就变成帐篷大小，表面透亮闪光，仿佛随时要炸开。
这么巨大的气泡一旦炸开，泥浆还不飞溅的……
无弃下意识举起手臂，遮住脸。
出乎意料的是，两只巨型气泡并未炸裂，竟然无声无息打开了。
从瘫落下的泥浆中缓缓升起两块巨石，一黑一白，约莫一人多高，朝向洞窟中心的一面，像被工匠用心打磨过，光滑平整、洁净照人。
好似两面巨大的镜子。
两面镜子完全相反。
左侧镜子洁白如雪，亮得耀眼夺目。右侧镜子漆黑如墨，好似能吞噬一切光线。
两镜彼此相对，静默无言。
镜面像是会呼吸一般，有节律地闪烁幽光。
白镜渗出丝丝黑线，如毒蛇蜿蜒游走。黑镜透出缕缕白光，似鬼火飘忽跳跃。
两种双芒在洞窟中央交织碰撞，化作一团团暗紫色光晕，诡谲多变，忽明忽暗，将周遭空气染得扭曲变形。
滋——滋——
光芒每一次闪烁，就从黑色泥浆里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哧、哧……咔吧、咔吧……咯吱、咯吱……
无弃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于那些尸体。
散落的躯体重新拼凑，折断的骨头重新连接、撕裂的肌肉重新融合，声音聒噪刺耳，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噬朽木。
很快，第一具尸体“活”过来。
无弃亲眼目睹了全过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具折断脖子的男尸。
它摇摇晃晃站起来，脑袋耷拉在胸口位置，眼珠子掉在外面，眼窝空空荡荡。
只听颈椎骨发出一声脆响，头颅硬生生挺立起来，不过方向是反的，面孔朝向后背。又是咔咔数声，头颅硬生生旋转一百八十度，面朝前方。
哧，哧，眼珠子缩回眼眶，眼白迅速被血肉填满，面颊溃洞边缘的肌肉，像扭动的蚯蚓迅速延伸愈合，恢复成当初蜡黄肌肤……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
恢复速度有快有慢。
有的原本脑袋被砸成烂西瓜，那些肉酱、碎骨头重新蠕动聚集，捏合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脸上起初没有五官，只有几个骇人的黑洞，后来慢慢补充出眼耳口鼻。
有的肚皮裂开，里面的五脏六腑早已经化成一滩黑水，此刻却凭空长出新的器官，心、肝、脾、肺、肾……鲜红娇嫩充满活力，最后再合上皮肤，仿佛从未受过伤。
……
黑色泥浆中上百具尸体，全部“活”过来，恢复成生前的模样。
一个个眼神空洞，漫无目的瞪着前方，张开嘴巴，露出白森森牙齿，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无弃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恍恍惚惚好像在做梦。
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其中，有三个熟悉的身影。
暮元歌、暮辛，以及他的宠物阿黄。
他妈的又见面了！
阿黄的声音与众不同，呜呜低鸣，不像是狗叫，更像是婴儿的啼哭。
这时，洞窟里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哼吟声。
“嗯呐……嗯啊……嗯哈……”
音节破碎，断断续续，飘忽不定。
诡秘而低沉。
声音模糊不清，既不像人，也不像野兽，像是来自地狱的冤魂，发出的痛苦叹息，仿佛能钻入脑髓，搅的人精神恍惚、心神不宁。
在怪声的催动下，所有复活的尸体倏地转头，瞪着空洞无神的双眸，齐刷刷望向无弃。
不好！
无弃心念刚动，这些活死尸已经裹挟着浓烈的腐臭，疯狂朝自己冲来，啪啪、啪啪！踩得脚下泥浆乱飞。
无弃早已仔细观察过，这是一座封闭洞窟，根本没有出口。
既然没法逃跑，也只能拼死一战了。
他拔出玄晶匕首，凝神聚炁运于匕身，湛蓝匕刃外笼罩一圈幽暗光晕。
唰——
他舞动匕首，化作一道蓝色闪电，轻而易举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具尸体拦腰削断。匕刃切入皮肉，毫无阻滞，感觉遇上空气。
啵的一声，尸体犹如气泡破裂，瞬间化为无形不见踪影。
原来只是幻象而已。
他又连续攻击另外两具尸体，结果一模一样，它们就像气泡，只要被命中立刻消失。
无弃长舒口气。
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他开始放松心态，与其说战斗，不如说玩戳泡泡游戏。
啵，啵，啵。
看着敌人在匕尖下一个个化为乌有，他越来越漫不经心，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这时，暮辛带着阿黄冲过来。
暮辛舞动长剑，动作快捷狠辣，无弃侧身躲过一击，准备顺势反击，却把后背暴露给阿黄，只听脑后一阵风声，肩头倏地传来钻心剧痛。
阿黄的尖牙深深刺入肌肉。
“嗷——”无弃痛的哀嚎尖叫，从腋下往后刺出匕首。
啵！
阿黄化作无形。
但无弃的肩膀还在汩汩流血，剧痛并未因为凶手的消失减轻半分。
他惊骇不已。
尸体虽是幻影，但伤害却他妈是实打实的啊！
他顿时头皮发麻，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接下来的战斗变得不再轻松，他必须随时保持警惕，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将尸体全部消灭光，洞窟里归于清静。
无弃气喘吁吁浑身泥污，正准备好好歇口气。
这时，诡秘的哼吟声再次响起。
“嗯呐……嗯啊……嗯哈……”
一具具尸体再次从泥浆中爬起，再次疯狂冲过来。
妈的！没完没了啦！
无弃又气又急准备应战，忽然脑子一闪。
我怎么这么傻！
他将匕首交到左手，右手捏诀，口中念出咒语：
“六合虚君，九幽冥主。阴阳倒转，黑白相易。牝鸡司晨，冬暑夏寒。三荒五枯，秽土转生。急急如律令，即！”
一道幽光从指尖射出，正中最前面那名男尸。
无弃瞪大双眼，眼神中充满期待。
你有尸体，我也有尸体，来吧，看谁的尸体更厉害！
男尸继续往前冲，一直冲到无弃面前，仍然没有停下，当它挥起脏兮兮的大手，朝自己面门拍来，无弃彻底醒悟——
这家伙没被控制。
“役尸术”失效了。
无弃赶忙挥动匕首，将对方消作无形。
脑子里大声抱怨：“喂，你的法术怎么不灵啊？”
镜中人反呛一句：“笨蛋！它们只是幻影，又不是真的尸体，怎么可能受你控制啊？”
“那现在怎么办？”
无弃一边挥匕一边着急发问。
镜中人没好气：“蠢货！你为何舍本逐末啊？……你应该断其源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