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伴随刺耳的嘶哑声，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从门缝里露出一个中年人。
他脸颊丰腴、面皮白净无须，一双杏仁圆眼微微浮肿，眼袋垂得老长，嘴唇极薄，嘴角似笑非笑，总让人感觉怪怪的，身穿一袭管事长袍，衣领、袖口笔挺熨帖，如刀削一般。
他目光如电，扫了一眼，顿时沉下脸：“什么事？”声音尖细得如同金属划过瓷器。
无弃心头一凛。
他前不久刚在风眠伯府跟这类人打过交道。
这家伙绝对是个寺人！
无弃心中不自觉涌起一股轻蔑。
除了轻蔑，还有满满的愤怒……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我以后那生意还干个屁。
夜真哪里知道无弃的心思，见他半天不吭声，赶忙上前回应，先“咳咳”干咳两声轻轻嗓子：
“在下是做买卖的，刚从外地过来，听人说你们‘漱玉坊’是栖篁城……嘿嘿，一等一的‘妙’地，特地慕名而来，想开开眼界。”
她故意憋粗嗓子，还夹杂着一股子东夷口音，乍听起来不像生意人，倒像是劫道的，还是个刚入行的新手。
无弃差点没笑喷，费了半天劲总算压住嘴角。
寺人管事似乎听出猫腻，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接越过夜真，落在她身后低头屏笑的无弃身上，又扫了一眼巷道深处的黑暗，冷冷道：
“这里是私家宅院，不接外客。两位请回吧。”
“哎，别这么绝情嘛，银子不是问题……”夜真拍拍腰间荷包，沉甸甸鼓鼓囊囊，无弃往里塞了不少石子。
寺人管事却已不耐烦，不等她说完，砰的将大门重重关上，震的门环铛啷啷乱颤。
“混蛋！”夜真用本声低低骂了句，气呼呼跺了一脚，“现在怎么办啊？”
“别急，我有办法。”
无弃伸手一指。
由于漱玉坊建在流莺巷末端，墙外竟然有一株参天古槐，枝繁叶茂，枝干粗壮，正好探入墙头。
“守卫也够粗心的，这棵树紧挨着院墙，连梯子都省了，按理说早该砍掉的。”
“你准备翻墙进去？”
角色从嫖客改小偷，文戏改武戏，夜真一时没转过来。
“我先上去看看再说，你躲远点。”
说吧，无弃施展“飞鸿绝影”，身形一闪，如灵猫般蹿上树干，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处的枝桠。
他小心翼翼拨开茂密的树叶，探出头向墙内窥探——
嗡——！
忽听一阵低沉刺耳的嗡鸣声。
声音来自墙头。
无弃循声望去，墙头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石雕，约莫一尺多高，形状如蟒蛇，盘绕踞坐，张开獠牙面目狰狞。
发声的正是距离最近的那座石雕。
它就像活了一般，圆滚滚双目原本黯淡无光，倏地变成暗红色，在夜色下更显诡异莫测。
这是啥玩意儿？
无弃感觉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忽然，石雕赤目激射两道幽冷红光，直射无弃面门。
好在无弃反应极快，几乎在同时翻身后仰，在空中翻个跟头。稳稳落在地面。
咔嚓！
自己趴的那根树枝应声而断。
那树枝足有碗口粗、五六十斤重，轰！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噔噔噔，噔噔噔。
门里传出急促嘈杂的脚步声。
无弃一把将夜真拽入对面墙根阴影，眼疾手快，按住夜真肩膀让她蹲下，抓起一只空竹筐，扣在她头上，又抓住另一只空竹筐，扣在自己头上。
就在他蹲下的同时，朱漆大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一群手持兵刃的守卫，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
他们冲到树下，一眼就发现那根新断的树枝。他们蹲下拎起断枝仔细打量，又抬头望望墙头恢复如常的石雕，最后转头望向黑黢黢的巷道。
头目一挥手：“追！”
所有守卫提着兵刃冲入黑暗。
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嗷”“嗷”大声哀嚎。
无弃和夜真躲在竹筐里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这帮守卫骂骂咧咧回来。
“妈的，算他跑得快！”
“挨揍那家伙像是个公子哥，不会来找咱们麻烦吧？”
“哼，给他一千个胆子！放眼栖篁城，哪个有权有势的，没有把柄在咱们老大手里！”
……
头目经过竹筐时，转头瞅了一眼。
无弃头皮一紧，把手伸进靴筒，握在匕首柄上。
好在他们没过来，转身走进大门，咣当！把门关上。
又等了许久，没再听到任何动静，无弃和夜真这才掀开竹筐站起身。
“没想到一间妓坊竟然设下结界兽，刚才真的好险啊，你没事吧？”夜真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同伴。
“放心吧，千年尸妖都拿我没辙，这点小玩意根本不值一提。”
无弃脱口而出。
夜真以为他在吹牛，没继续追问。
“这里不能硬闯。”无弃望着墙头的结界兽，“我得换个地方试试。”
夜真好奇：“哪里？”
……
半个时辰后。
无弃伏在冰冷的河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屏息凝神。
他抱着一只顺来的船桨，双脚随意摆动，朝河埠头缓慢靠近。
每座沿河的大宅子都有自家的河埠头，漱玉坊也不例外。
此刻，一艘货船正停在岸边。
虽然视线被船身遮住，但咚咚咚、咚咚咚，通过密集的踩踏跳板声，可以知道有许多人正频繁地上船下船。
无弃一边等待，一边运炁全身，驱除寒气，避免身体被冻僵。
船身的吃水线缓缓上升，货船应该在装货。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声渐渐稀疏，直至完全消失。
船帆呼哧呼哧上升，那是一面黑色牛皮帆，在夜风中高高鼓起，猎猎作响，宛如一片乌云压顶。随后，绞盘苍啷啷转动，将沉重的铁锚拔出河底。
黑帆船如箭一般迅速离开，露出空空荡荡的河埠头。
无弃藏在船尾激起的水花里，小心翼翼游过去。
这时，一阵靡靡之音顺着水波飘来。
他转头望去，一艘雕梁画栋的客舫，正破开夜雾，快速朝自己驶来。
画舫上灯火通明，与刚才那艘肃杀的黑帆船形成鲜明对比。隐约可见几名衣着暴露的舞姬，正在船头翩翩起舞。
河面在灯光照耀下一览无余，无处可躲。
无弃别无选择，只能仗着“龟息之法”潜入水下，仰面看着平坦的船腹从头顶掠过。
待画舫靠岸。
无弃偷偷从船侧浮出水面。
恰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船舱中走出，满头白发，身形干练，身穿一件赤色锦袍，颜色鲜艳如火，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人。
这赤袍老人的背影好生熟悉。
无弃忽然心头一凛。
他不是别人，正是虔义军招募使——
南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