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老寺人嘶哑的吼声在庭院中炸开，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死寂。
月光惨白地铺在青砖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忽然——
哗。
一声轻响，门闩自行划开，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听得人牙根发酸。
无弃和老寺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悠长而缓慢，像是一声来自幽冥的叹息。两扇斑驳的木门向两侧敞开，夜色如潮水般涌入，却没有带起一丝风。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一袭黑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唯有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
面具上空空如也。
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只有一片光滑的、毫无生气的白板，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幽光。明明没有五官，却让人感觉那上面正凝着一道视线，一道从虚无中投射出来的、冰冷彻骨的视线。
正是国师——
无面师。
老寺人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那张枯槁的脸皮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你……你怎么来了？”
无面师跨入门槛，步伐不疾不徐，黑色斗篷的下摆在青砖地上无声地拖曳，像是一道流动的墨痕。
他不慌不忙地朝老寺人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本尊不能来吗？”
那声音从面具下传出，闷闷的，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感，仿佛是从无尽的深渊飘上来。
老寺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你答应过……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不会……不会伤害她……”
“本尊答应过的事，当然算数。”无面师停下脚步，那张白色面具微微抬起，似乎在“注视”老寺人。
“那你——”
“时间到了。”无面师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你应该走了。”
老寺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二十年……到了吗？”
无面师缓缓点了点头。
老寺人满脸绝望，忽然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无弃：“他是你派来……送我走的？”
无弃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是。”无面师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除了本尊，没人能送你走。”
“那这小子是怎么回事？”老寺人手指着无弃质问，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无面师微微侧首，白色面具转向无弃，虽然看不见眼睛，无弃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了上来。
“跟之前几次一样，他是苏苏派来的。这丫头……实在等不及了。”
“前面几次没一个成功！”老寺人猛地摇头，花白的乱发在夜风中狂舞：“没有你的允许，他别说碰到匣子，连这院子都进不去！”
“他确实是本尊找来的。”无面师顿了顿，那空洞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不是为了那匣子。”
无弃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幅画面——赤潮城地下，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里，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原来那就是无面师。
肯定是他改变了符门的出口，将自己送到了这里。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盘棋，而自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老寺人死死盯着无面师，声音嘶哑：“不为匣子……又为了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无面师抬起一根手指，放在不存在的嘴巴位置，“好啦，时间已经不早了。你……准备上路吧。”
“等一下！”老寺人忽然大喊，那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执念，“我还想问一件事！”
无面师似乎有些意外：“什么事？”
老寺人猛地转头，手指向庭院另一侧的镜中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是谁？”
无面师沉默了一瞬，随即嘿嘿一笑。那笑声从那张没有嘴的面具下传出，显得格外扭曲诡异：“他不就是那小子的分身嘛。”
“你别骗我！”老寺人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别看他样貌一模一样，其实他跟那小子根本不是一个人！他说话的口气像极了……像极了……那个人！”
无面师故作惊讶，身体微微后仰：“哦？是嘛？”
他自己似乎也觉出这语气太过夸张，又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像是夜枭的啼哭：“不管是不是……可惜，你看不到答案啦。”
老寺人猛地转头，对着镜中人大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喂！你到底是不是他？！”
镜中人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冷冰冰的微笑，一副懒得搭理的表情。
“走吧。”
无面师淡淡道。他抬起手，苍白瘦削的手指从黑色斗篷中伸出，凌空轻轻一点。
无弃瞪大了眼睛。
庭院中央，那根高耸的幡杆上，原本静静垂落的旗幡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地飘落下来。幡面上绣的繁复符咒在半空中翻滚、舒展。
不等落地，旗幡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虚无，消散在夜幕之中，连一片布屑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老寺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晕开的墨，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虚化。
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身躯，都在慢慢虚化、消失。
他没有愤怒，没有哀嚎，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无弃胳膊底下那只灵犀宝匣。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了水光。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在虚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短暂的痕迹。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别……伤害她……”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散在夜风中。
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旧画，最终彻底消融在惨白的月光下，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无面师缓缓转过身，白色面具对准无弃，朝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刺眼：“把匣子给我吧。”
无弃下意识地将灵犀宝匣往怀里紧了紧，摇了摇头，眼神倔强：“不行！”
“你要交给镰贵妃？”
“对！”无弃扬起下巴，声音斩钉截铁，“我是她派来的，必须把东西交给本人！”
无面师似乎愣了一下，那空洞的声音里夹杂着一抹纳闷：“你不知道本尊跟镰贵妃是一起的？”
“我本来这么想。”
“现在呢？”
无弃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张惨白的面具：“你想害她自己性命。”
“你真这么认为的？”
“不是我，是老寺人说的。”无弃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弧月影剑，“跟你相比，我更愿意信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无面师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从面具下传出，像是冰层碎裂的声音：“这恐怕……由不得你。”
“那咱们就试试看！”
无弃低喝一声，目光迅速扫向那扇仍敞开的院门。他暗暗运起“飞鸿绝影”，脚底幽光流转，身形微沉，正要暴起——
嗤！嗤！嗤！嗤！
忽然，数条粗壮的荆棘藤蔓从地面蹿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败腥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绕而上，瞬间在无弃周身织成一座的墨绿色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