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轰然倒塌的刹那,无弃瞅准时机,贴着最外侧黑衣人的身影,脚不点地,一起窜进了宅子。
黑衣人个个心急火燎,杀气腾腾,谁也没留意脚边多了一团黑影。
甫一入门,一股混杂着陈年木香、积尘与淡淡尸蜡味的阴冷气浪扑面而来。
无弃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这是西市最寻常不过的铺面格局——下店上宅,一层做生意,二层住人。
这之前是一间棺材铺。
四下里摆着三四口未完工的棺材,白森森的坯木连漆都没上,裸露着原本的木色,像几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骸骨,静静蹲伏在幽暗里。
许久无人打理,棺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挂着蛛网,在从破门处漏进来的惨淡月光下,那些蛛丝竟像银线般微微发亮。
这地方,本来就够瘆人的。如今深夜破门,一群黑衣人提刀而入,倒像是来抢劫阴曹地府的。
“搜!”
黑衣人立刻分成两拨。
一拨提着刀,猫腰扑向后院库房;另一拨脚步咚咚,径直冲向楼梯。那木楼梯年久失修,被几双靴子一踩,“吱嘎”“嘎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塌陷。
无弃早已看准了位置,身子一缩,闪到楼梯侧面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几口备用的薄皮棺材,恰好形成一道夹缝,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他屏住呼吸,从棺材板的缝隙间向外窥视。
薛青鳞和贵叔一前一后跨过破碎的门板,走了进来。
薛青鳞一进门便皱起眉,目光扫过满屋的棺材,眼底掠过一丝晦气般的厌恶。恰好,搜查库房的手下从后面转出来。
薛青鳞压着嗓子问:
“找到了吗?”
黑衣人摇摇头:
“没有。”
“肯定在二楼!”
薛青鳞再也按捺不住,撩起斗篷,噔噔噔亲自冲上楼梯。手下们赶紧收刀跟在后面。
上到一半,楼梯拐角处,先前上去的黑衣人正走下来。
薛青鳞猛地抬头,厉声质问:
“人呢?”
那黑衣人垂首:
“不……不在上面。”
“不可能!”
薛青鳞一把扒开他,几步蹿上了二楼。
“咚咚咚!咚咚咚!”
楼上顿时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柜门摔砸,木器碰撞,夹杂着压低的咒骂。声音透过积灰的楼板传下来,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落在无弃的耳朵上,他也顾不上抖。
贵叔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背着两只手,静静地站在大门口,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尊笑眯眯的泥胎。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薛青鳞带着手下悻悻而下,脸色铁青。他的手里,还拎着一样白花花的东西,软塌塌地垂着。
贵叔迎上两步,一副关切的表情:“怎么,人没找到?”
薛青鳞从鼻子里挤出一句:“哼,那娘们,应该早就跑了。”
贵叔故作惊讶,眼珠子瞪圆了:“啊?不是不久前,还听到婴儿啼哭吗?”
“那是障眼法!”薛青鳞怒不可遏举起右手。
无弃这才看清,他手里提着的,竟是一只布玩偶!
巴掌大小,白布缝的身子,黑线绣的眼睛,缝制粗糙,貌似平平无奇。
只见薛青鳞五指用力一捏玩偶的身体:
“呜哇——呜哇——”
玩偶腹中传出一声啼哭,尖细、断续,像极了婴儿的哭声!
这哭声在满是棺材的死屋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无弃躲在黑暗中,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哼。”薛青鳞把玩偶往地上一掷,解释道:
“卧房窗边有个机关,跟漏桶绑在一起。时间一到,机关便会挤压玩偶,让外面的人误以为,是婴儿在啼哭。”
他顿了顿,狠狠扫了一眼手下,目光像要杀人的刀子:“真是一帮饭桶!”
黑衣人们齐刷刷低下头,没一个敢直视主子的眼睛。
薛青鳞负手而立,声音冷得像冰:“从漏桶里的水量看,那娘们至少走了一个多时辰。”
黑衣人头目忍不住纳闷,小声道:“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怎么可能逃出去?”
薛青鳞并未立刻发作,用阴鸷的目光,打量屋中昏暗的角落,沉默片刻,一字一顿:“这屋里肯定有暗道机关。”
他一挥手:“搜!”
“是!”
黑衣人立刻四散开来。
他们心里都清楚,若是找不到暗道,主子的怒火必定要落在自己头上。一个个又急又恼,动作变得肆无忌惮,叮叮咣咣,简直像是在拆家。柜子被掀翻,砖石被撬起,连楼板都被跺得“咚咚”作响,唯恐动静不够大。
灰尘纷纷落下,四处弥漫,在呛人的陈年木屑味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无弃悄悄绕到楼梯下的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只拿眼角余光追着薛青鳞的身影。
只见薛青鳞自己也没闲着。
他沿着墙边,挨个敲击木头立柱,一边敲一边侧耳细听,判断里面是不是空的。
梆、梆、梆。
梆、梆、梆。
他敲得极慢,极仔细,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听过去,越往后,眉毛越拧越紧。
贵叔啥也不做,依旧默默站在门口,胖脸上挂着那副不变的微笑,安安静静看一场戏。
薛青鳞敲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
他直起身,目光落到了屋子中央,那几口棺材上。
棺材盖已经全部被先前的手下掀开,东一块西一块扔在地上。棺内空空荡荡,只有积灰。
薛青鳞走过去,弯下腰,把手伸入棺中,屈起指节,敲击棺底。
梆梆梆,梆梆梆……
一口,两口,三口……
全是沉闷的实音。
无弃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娘俩……到底藏哪儿了?
忽然——
敲到一口不起眼的松木棺材时,声音陡然变化!
“梆梆”变成了“空空”,空洞,发飘,像是敲在了一面鼓上!
薛青鳞两眼一亮,猛地直起身!
“哈!”
他发出冷笑,双手抵住棺身,沉腰发力,用力一推:
吱————
一声悠长刺耳的摩擦声,棺材连同底座缓缓挪开。
地面之上,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地气,从洞中“呼”地涌上来,吹得满屋灰尘打着旋儿,灯影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