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在浩瀚如沧海的树冠顶上沉沉翻滚，闷雷在云层深处碾过，电光时不时撕开铅灰天幕，扫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周围一切照得忽明忽暗。
无弃猛地转头，目光穿透交错的枝桠，落在不远处另一根横亘天际的巨枝上。
那里静静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满头银白长发未束，如奔涌寒瀑一般自肩头垂落，被狂风吹得四散飞扬。
一张古铜色的苍老面容，皮肤爬满如同碎釉开片般细密的纹路，密密麻麻，蜿蜒交错。裂纹底下，隐隐有暗红微光缓缓流转，像是有滚烫的血液在皮肉之下蛰伏游走。
不是别人。
正是长生教长老，玄机老人！
只见他须发凌乱，胸膛剧烈起伏，肩头不住颤动，分明已经耗损了大量灵炁，气喘吁吁，每一口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面古铜镜，镜面扣向自己胸口，旁人只能看见锈迹斑驳的镜背，层层叠叠的青绿色铜锈之下，渗着缕缕暗褐红痕，斑斑点点，远看便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在雷光下一明一暗，刺得人眼慌。
无弃心头猛地一沉。
这老家伙来这儿干嘛？！
他是四大尊者的师父，长生教仅次于教主的二号人物，出现在哪儿，哪儿就绝没好事。
咻！咻！咻！咻！
四道破空之声，几乎同时响起！
青、红、白、黑四道身影，自四个方向掠至，分立东、南、西、北，稳稳落在四棵巨椿的枝头，将玄机老人围在正中。
四人身法之快，衣袂掠过之处，满树枝叶竟只轻轻一颤。
无弃定睛望去。
那是四位白发老道，分别穿着青、红、白、黑四色道袍，身形挺拔如松，眼神矍铄如电，长须飘飘，衣袂在狂风里猎猎起舞，飘飘洒洒，洒脱飘逸，好似四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无弃虽然一个都不认识，但不用猜也知道——
他们就是另外那四位天师。
风师暮晨钟、炎师旸烈、云师镰庆宗、雨师瀛千祀。
同时看见五大天师齐聚一处，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若是换了从前的无弃，此刻只怕要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种事足以跟人吹一辈子。
可现在的他，没有丝毫的兴奋。
心里只有烦躁与不安。
他缩在船里，战战兢兢仰望着乌云里明灭闪烁的弧光，心里一个劲地抱怨：
诸位大仙，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打吗？非要在这雷电窝子里一较高下？你们嫌命长没关系，别连累别人啊，我还没活够呢！
就在这时，黑袍的瀛千祀缓缓开口，声音沉浑，字字清晰，穿透了滚滚雷声：“久闻玄机老人睿智过人。如今胜负已分，贫道劝你早早罢手，莫再做困兽之斗。”
玄机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张虾，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雪白的须髯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他耸动肩膀，挣扎着直起身子，断断续续道：
“咳咳……有本事……就……咳咳……动手……休要学……咳咳……市井小儿……逞口舌之利……咳咳咳……”
瀛千祀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唉——如此执迷不悟，枉称修道之人。”
他转头，望向其余三位同伴。
另外三位天师，齐齐点头。
四人不发一言，同时反手抽出各自佩剑——
铮！铮！铮！铮！
四声清越的剑鸣，穿透雷声。
四柄长剑，材质各不相同：青者如新竹滴翠，乃是篁鳞竹所制；红者如凝血生烟，乃是血曜石所制；白者如月华凝霜，乃是幻银所制；黑者如深潭沉墨，乃是玄晶所制。
四剑齐出，天地变色。
四人各自凝神聚炁，磅礴灵炁注入剑身，剑尖之上，隆起四团颜色各异的剑芒。
青如春潮，红如烈焰，白如寒霜，黑如墨渊。四团剑芒吞吐不定，夺目刺眼，将漫天乌云都映出四色流光。
无弃扒着船舷，大气都不敢出。
与此同时。
玄机老人也在偷偷凝神聚炁。
他手中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镜，缓缓亮起一层紫色光晕，紫光幽幽，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洇开，越洇越浓，越洇越亮，将周围数尺的枝叶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紫。
一股无形杀气在雷云与树冠之间无声地收紧。
咔嚓！
一道闷雷滚过头顶，仿佛战鼓的最后一击。
玄机老人猛地转动手腕！
镜背一闪，一道紫色光束激射而出！灵炁强劲绝伦，裹挟着刺耳的音爆，撕裂空气，尖啸着轰然而出。
无弃下意识一缩脖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紫色光束的目标，并非四位天师！
而是瀛千祀脚下的树冠！
咔嚓！
哗啦啦啦。
大腿粗的树枝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切，整片枝叶打着旋儿往下坠落，十几丈后才落进水里，砸起一声沉闷的轰响。
无弃看得哭笑不得。
砍断对方脚下的树枝？这算什么打法？
别说对方是堂堂天师，哪怕是自己，也不会因此失足跌落，大不了换个地方站着——
事实证明，雨师的应对，远比无弃想的更从容。
人家压根儿动都没动。
树枝断了，脚下空无一物，他的身子却稳稳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座看不见的高台。连衣袂的飘动，都不曾有半分紊乱。
不过，后果还是有的。
只见耀眼的白光一闪！
咔嚓！！！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快如天罚的巨鞭，不偏不倚，直劈玄机老人！
这老家伙要引雷自杀？！
无弃念头刚一闪——
就见玄机老人手腕一转，铜镜唰地翻了过来，镜面朝外，恰好迎上那道劈落的闪电！
啪！！！
火花四溅！
万千电蛇在镜面上炸开、崩散、乱窜，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玄机老人和铜镜，竟毫发无伤，只是那一头银发被电光激得根根蓬起，衣袍鼓胀，活似一只炸了毛的发怒刺猬。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出现。
那道闪电，被镜面生生反射了出去！
方向陡然偏转，快上加快，如一柄离弦的白色光矛，射向另一侧的红袍旸烈！
速度之快，变化之诡异，简直出人意料！
无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镜子……还能这么用？！
把天雷当球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