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顿感不妙，他刚后退两步，展开翅膀就要飞起来，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前一秒还绝望颓废、半死不活的灰狼下一秒突然浑身肌肉因为蓄力高高鼓起，整个狼身瞬间膨胀了一倍有余。
鹰妖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就被粗壮的狼爪一掌摁在地上，紧随其后的尖锐狼牙一下子咬穿了他的左半边翅根，撕心裂肺的痛直接让他惨叫连连。
“饶命饶命饶命！别杀我，我、我什么都能帮你做！只要你肯放过我！”眼前的狼怒目圆睁，猩红杀机吓得他浑身颤抖。
岂料他越是求饶，贯穿自己身体的狼牙就越用力。
身上的硕大狼头开始左右摇摆起来，是撕扯的动作。
为了不被撕成碎片，鹰妖一边使出全身妖力抵抗，一边在脑海中疯狂思考该怎么从这血盆大口中解救自己。
他以为对方发火无非就是被自己害的睡错了妖，觉得颜面尽失所以恼羞成怒。
但鹰妖又忽然想到之前刚见面时，一狼一兔那明摆着匪浅的关系。
电光火石间，他一下就悟了，立马大喊说：“你跟那个兔子睡过了，然后吵、吵架了对不对！都是小事都是小事，我有办法！保证你们和好如初！”
插入翅根内的尖牙突然收了劲儿，悬而未停的样子。
鹰妖知道自己猜对方向了，他疼的倒吸冷气，咬牙继续说：“虽然都是雄性，但只要关系好，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狼嘴仍是没松开，咬的紧紧。
为了活命，鹰妖豁出去了，闭上眼睛说：“真的我没骗你！我跟我好哥们儿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从小玩到大，这种事情干的多了！一开始他也不愿意，后来、后来就愿意了！真的！不信你去问问！”
他边说边不死心的挣扎，居然还真让他从狼嘴里把翅膀抽回去了。
鹰妖连滚带爬的起身，化作人形后捂着受伤的胳膊谨慎的盯着眼前嘴角还沾着自己血水的灰狼，强装镇定说：“反正你杀不杀我，该烦的事还是得烦，要不你让我帮你想个解决办法，这个坎儿过去了就好说，过不去我我我先死一步给你探路怎么样？”
这话过后，是一阵只有风声的安静。
片刻过后，鹰妖就明白自己真的想多了。
“你早说你是要找这些东西，我就不误会你了。”他看着这一地的奇花异果，欲哭无泪。
对于内心多戏的鹰妖，化回人形的沐辰不置理会，而是认真把面前这些在危险之地才有的果子在河边一个个清洗干净，摘掉上面有毒不可食用的叶子后，用宽叶仔细包好，才抱着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鹰妖见似乎没自己的事情，捂着受伤的地方就想溜，却冷不丁听到面前人头也不回的勒令道：“你，要么跟上，要么等死。”
往洞穴走的路上，沐辰虽然脸上半分喜怒未显，但步伐透着明显的犹犹豫豫，满怀心事到偶有蛇虫偷袭都毫无反应，还是后面提心吊胆跟着的鹰妖为了彰显殷勤强撑着伤体主动击退的。
他怀里抱着的两样异果，一个是长于悬崖边下的中菱，有去火败躁之效，另一个是生于沼泽里的罗根，其果汁对皮外於痕一抹见效。
沐辰才没那么傻，虽然平生第一次被桑禹发火，确实内心忐忑不是滋味，但也不至于寻死觅活。
两人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他知道昨天桑禹那些气话不是真心话，只是单纯想发泄一下而已。
可问题在于，对方说的那些话，也确实是沐辰在这些天里真实的想法。
他知道桑禹从来只把自己当做关系甚好的伙伴、挚友、师侄亦或是最喜欢的小动物，从来没有动过别的心思，因此事情发生以后，桑禹绝对不想看见自己，所以他就在外面躲得远远的，不出现在桑禹面前碍眼。
等过了最生气的几天后，他再找机会慢慢的靠近、道歉，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在流光峰上察言观色的那样。
这是沐辰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独自摸索出来的浅薄经验。
只是他只会这一种孤零零的求和方式，所以当发现桑禹不仅没有消气反而还情绪更加激烈时，他吓了一跳，手足无措，下意识做出了连他都没想到的、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举动。
他平生第一次这般掩耳盗铃。骗自己只要不听不看不见就能逃避这一切。
柳如兰教了他十几年识字知书如何做人，却从来没教过他面对这种事情该如何应对。
在离洞穴还有几百米远的时候，沐辰停下了脚步，眼神落寞，他自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除了自己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更了解桑禹，但其实他蠢笨要命，能搞懂修真界那么多人心苟测，却搞不懂身边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蹲下了身，如前几天那样，将身形藏在了草丛之后，回想昨天桑禹丝毫不给人留后路的奇花，他忽然又不敢再往前了。
很多年以前，还是没有多少实力小狼的沐辰隐在暗处保持这种谨慎距离偷偷观察是为了防备被神经错乱的对方伤害。
很多年以后的现在，实力强悍化作人形的沐辰蹲在角落中望而却步是为了逃避对方的不悦的脸色。
他当然清楚，跟面对桑禹不悦的脸色相比，自己更不想面对的是在不得不袒露真心后，对方异样和抗拒的目光。
不是所有男人都能像时望轩那样幸运，恰好爱上一个极其洒脱的人。
鹰妖眼睁睁看着这位狼祖宗从刚才要弄死自己的凶狠又变成了仿佛天要塌了的颓丧，他后知后觉的琢磨过味来，天底下哪有好兄弟闹掰会伤心成这样？分明是只有那种关系才会......
后面的想法他有点不敢想了，同性之间的那点东西在妖界实在是大丢脸面。
而且看起来，很像狼被兔子甩了拒绝牌。
鹰妖抓马的有点想啄地上的毛毛虫，想不通怎么会有妖爱上肥美的食物，可事已至此，鹰族跟黑水狼族向来关系恶劣，以往前任妖皇在，他还能混个府主当当，不至于被欺负，现在妖皇要换了，要是不抢先扶持一个交好的新妖皇上去，别说自己这个府主地位了，恐怕整个鹰族都没好果子吃。
他必须想尽办法激励此狼燃起斗志！
因此鹰妖信誓旦旦说：“别发愁了，就算他不喜欢你，可天底下哪只妖不崇拜强者？想想前任妖皇烛九，自打他尚上位后，多少雌妖自荐枕席！就连很多雄妖都上赶着侍奉，只要你发愤图强，成了新妖皇，还怕得不到那兔子的心？”
却见沐辰垂着头，摇的坚定：“没用。”
不信邪的鹰妖再道：“怎么没用？再高冷的妖看见圣山遍地的天材地宝，一颗心都得化成春水！除非那兔子满脑子只有胡萝卜跟草，根本不在意那些宝贝。”
沐辰继续自顾自的摇头，桑禹要是真在乎法宝，就不会千里跋涉冒险来妖界浪费那么多了。
鹰妖见他这样，真心奇怪道：“这些不喜欢那也不想要，天底下哪有这么没志向的妖？你难道就不知道那兔子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有的，
沐辰呼吸一深，头虚晃了一下，他想到的不是东西，而是一种他努力了那么多年也没法感同身受的感情。
修真界的浩劫过去之后，花草疯长，各门复兴，一切重归原样，所有人都在向前看。
大概是见多了生死，所以格外珍惜每一天活着的日子，桑禹也不再如以往只知道宅家，带着沐辰走南闯北，逛遍了修真界各地，在别人眼中，跟玄天宗其他故人相比，他既没有痛失亲人挚爱，也有挚友陪伴，虽然本身修为弱，但要是在外面遭了谁欺负，不管是仙是魔反正总会有靠山。
所以桑禹算是没心没肺过得最潇洒快乐的一个，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对方真的在那场灾难后是最幸运的一个，那么午夜梦回困在梦魇里哭着不知道向谁道歉的人是谁？
沐辰早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被桑禹抽泣的声音惊醒，又听到了对方多少含糊不清的愧疚。
哪怕从来没有谁责怪过，但桑禹仍然自己给自己负上了一笔惊天巨债，大到任谁听了都荒谬称奇，只会觉得给自己圈地为牢的这个人脑子有病。
也确实只有脑子有问题的人才会固执地认为在那场灾难里所有人遭遇的不幸都是因为自己。
沐辰甚至都不知道妖界这一趟到底有没有用，毕竟烛九口中那个可以在过去追溯亡魂的回溯瓶连他这个妖都未曾听闻。
只是有个不知真假的念头支撑着，总比夜以继日被无数惭愧折磨的睡不好一个整觉强。
沐辰起了身，自己给自己找了见面道歉的理由。
他可以得不到桑禹的原谅，但最起码也要被允许陪着对方继续朝着那个目标走。
鹰妖见状大喜，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喜滋滋跟随在一旁道：“你看你看，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再不济，一会儿那兔子再生气，我去让他蹬几脚撒撒气。”
他说着，扑扇着翅膀兴冲冲走在了沐辰前头。
大概是沐辰也默许了，想让桑禹先逮住这只鹰撒撒气。
哪料鹰妖一进去，却发现洞穴不仅空空如也，里面还飘散着一股细微的、强大的熟悉气息。
鹰妖闻之色变：“不好！他来过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里都清楚。
沐辰呼吸一重，脸色骤然阴沉下去，没有半点多停留就冲了出去。
“哎哎哎你往哪里追？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吗？”鹰妖顾不得受伤的翅膀，飞过去挡在他前面阻拦说：“黑水狼族现在仍然群龙无首，他肯定会回去的，到时候你那兔子朋友凶多吉少！”
黑水狼族，那是沐辰这辈子都抗拒的地方，他没想到自己把雷戈引到了很远的地方，对方居然还能找到这里。
他知道雷戈想干什么，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深受薄情寡义父亲的熏陶，强大和权利远大于一切。
雷戈绝不会允许有别的狼威胁到自己的狼王地位，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所以才会在幼年时为了除掉沐辰这个潜在竞争对手，不惜引来敌对种族袭击，才让年幼体弱的沐辰成了牺牲品。
所以对方抓走桑禹，就是为了逼自己回到黑水狼族，决一死战。
尘封已久的仇恨沐早伴随在修真界的时光逐渐在沐辰心底淡化，此刻伴随着雷戈毫无下限的算计一并爆发，他怒不可遏，情绪激烈到鬓边逐渐浮现狼的特征。
他化作巨狼朝天发出一声如雷贯耳的狼嚎，随机疯狂朝黑水森林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妖界一方黄土沙漠里，在连续被漫天黄沙呛的打了数个喷嚏后，桑禹终于受不了了，捂着被黄沙糊住的眼睛叫苦道：“大哥，你到底要干什么？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行不。”
这片沙漠跟人间的不同，沙子是那种尖锐的小刺，如果不用灵力护体，直接能被扎成刺猬，除此之外，风也大的骇人，几乎吹得他呼吸不上来，想张嘴捕捉氧气都做不到，折磨得人想死。
雷戈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膝盖以下的部位早被沙子埋没，整个人在沙子里艰难蹒跚前行。
而且路都难走成这样了，这家伙还坚持不懈的把桑禹夹在腋下牢牢揣着，哪怕被沙子扎了满脸，也硬是不肯松手。
跟缺心眼儿似的。
面对桑禹的牢骚，雷戈不耐烦道：“闭嘴，老老实实待着。”
桑禹其实还好，他脑袋在后，朝前的屁股替他承受了绝大部分折磨，所以说话还算比较轻松。
他无可奈何道：“你要不把我放下呢？你费不费劲？”
雷戈冷呵：“放下来你就死定了。”
桑禹扭了下腰，他以这个姿势被揣了好几个小时了，本来腰就不舒服，现在更难受了。
“瞎动什么动！”眯着眼睛找不到方向的雷戈暴躁的伸手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
恰好抽到了桑禹还没好利索的地方，疼的他面目扭曲：“哎呀！”
“咱俩到底有啥大仇大恨，你说出来，我给你赔不是行吗？你别这么折磨我了行吗，”桑禹疼的直抽气。
雷戈啧道：“谁折磨你了？我说了看在你之前任劳任怨的份儿上，让你跟在我身边当个吃香喝辣的随从，别人可没这个待遇，你别不识好歹。”
吃香喝辣没看出来，吃了一嘴沙子跟憋屈倒是真的。
桑禹抹了把脸上的沙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对牛弹琴了。
雷戈听见他的叹气，以为他真不识好歹，突然胳膊勒紧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靠不住，想回去投靠那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