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滾滾，斜著飄向天際。
“長官，出大事了。”凱恩的聲音從電話蟲中傳來，他在桅桿頂部的眺望台上，透過望遠鏡，看著從海平面盡頭升起的黑煙，在心里略微估計了一下之後，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說。”馮子昂正用力掰動手里的船槳，看了一眼前方正做出一臉消沉表情的電話蟲，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封閉的底倉內，海兵們滿頭大汗，雖然明知道將大量的體力耗費在航程中時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情，但無論是馮子昂還是凱恩，亦或是小隊的海兵們，都沒有遵從于理性。
“長官，你還是上來一趟吧。”凱恩聲音低沉。
“好。”
放下手中的船槳，馮子昂脫離槳位，剛剛起身，就听見有人在叫他。
“長官。。。。。”
馮子昂扭頭，是個非常年輕的海兵，他知道這小伙子，叫班森，和凱恩的關系很好，兩人算是鐵哥們，只是凱恩更偏向指揮，而這班森則主打一個身板結實，算是馮子昂這只作戰小隊中實力數一數二的好手。
“先什麼都別說，等我下來。”
馮子昂說完，就越過他，直上甲板。
一陣清涼的海風吹來，滿身是汗的馮子昂打了個哆嗦，但人也精神了不少，但是，他立刻就看到了凱恩看到的一幕，船頭指著的方向，天際數道漆黑的煙柱升騰而起，那邊的雲仿佛都透著一股黑。
幾下攀上桅桿最上方，凱恩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
“你看到了什麼？”
“基地可能已經、、、。”凱恩聲音很低，沒有說完，但是他臉上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什麼？”馮子昂一下瞪大了眼楮。
“而且海賊們多半已經離開了，我們，來晚了。”
“為什麼？”馮子昂眉頭緊皺︰“是其他巡邏船已經到了嗎？”
“沒有，交叉聯絡的時候，我們是距離基地最近，也是返航最快的船。”
“那你怎麼做出的結論？”
凱恩沒有回答，指向了那黑煙下不斷下落的黑點。
“落下的是食腐鳥，這種東西，膽子很小，只有沒人的時候才敢落地去吃。。。。”
“說不定戰場已經轉移了！”馮子昂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深深的看了一眼凱恩，又看了一眼天際︰“你繼續觀察！為大家指路！”
言畢，不等凱恩回答，直接抱住桅桿滑下，一頭扎進了底艙。
再次坐在槳位上，他操起船槳，順著海兵們的節奏劃了起來。
“長官。。。。”身後的海兵低聲叫了他一聲。
“說！”馮子昂頭也不抬的大聲道。
“長官。。。。”
听到身後海兵語氣中消沉的情緒，馮子昂立刻察覺到不妙，抬頭一看，只見所有的海兵們都正豎著耳朵听動靜，而且。。。。底倉的氣氛異常壓抑，當即大喝一聲︰“和上司說話要大聲！”
“是！長官！”海兵條件反射的大聲回應。
“繼續說！我在听！”馮子昂也同樣大聲答復。
“長官，是不是基地出事了。”
“放屁！”馮子昂立刻回頭，臉上也做出一副凶橫的表情︰“基地里有斯莫迪基地長和迪亞波羅中校，還有那麼多軍官！怎麼可能出事！”
“報告長官！您剛才沒掛電話蟲！”
“。。。。”
馮子昂回頭，自己的正前方，那只電話蟲悄無聲息的閉上了眼楮，顯然，那一頭的凱恩掛斷了通訊。
“⺪！”
馮子昂罵了一聲，只能慶幸自己最後沒讓凱恩繼續說下去。
“繼續劃船！”他用力的掰著船槳︰“剛剛我和凱恩的對話想必大家也听見了，我只是個士官，也沒什麼好瞞著大家的，凱恩說食腐鳥落到了基地那邊，說基地可能已經出事了。”
此話一出，整個底倉都寂靜了。
略微等了一下，馮子昂再次出聲︰“可是我不信，斯莫迪那家伙的實力，你們不清楚，我是知道的，迪亞波羅也不差，有他們兩個坐鎮，我還真不相信基地能出什麼事！哪怕打不過，他倆也絕對能守住基地！那可是我們的基地！你們是基地的海兵，再清楚不過基地里的防御設施了，那麼堅固的陣地，怎麼可能在咱們返航的這段時間就被人攻佔呢？”
“而我的實力！大家也都知道！”
馮子昂繼續說。
“能和斯莫迪打的不分勝負，所以，只要我們回去，配合基地里的人，前後包夾！到時候我帶著你們一起沖，管他什麼克里克還是克外克的，咱們直接一網打盡！”
不等海兵們回答，馮子昂開始安排作戰任務。
“到時候，你你你，你們三個，就跟著我，直接下水泅渡，你們剩下的人和凱恩一起，他指揮角度遠近，你們負責開炮，直接在把那些家伙的船全部炸沉！一個都別想跑！”
“听到了沒有！”
“是！長官！”xN。
馮子昂轉回頭，前方的電話蟲，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楮，正看著他，那張擬人的蟲子臉上，似乎能看出凱恩緊張的神色也舒緩下來。
（媽的。。。。）馮子昂低下頭，加快了劃槳的速度，卻破壞了大家的節奏，當即大怒；“你們沒吃飯嗎？快點劃！老子都和你們一起下苦！你們竟然敢偷懶？”
“長官！確實沒吃飯啊。。。。”
“啊。。。。廚師呢？這個炊事兵是怎麼當的！”
“我也在劃船啊長官，我也好餓啊！”
“。。。。”
“閉嘴！餓一頓死不了人！”
“是！長官！”
“算了，你還是去做飯吧！記住！我們是十三個人！但是你要做快一點，不能讓飯涼了！”
“是！長官！”
“好了！大家用力啊！跟上我的節奏！我的故鄉有一位將軍，面對別人都畏懼的敵人，他提著刀就去作戰了，臨行的時候，一位貴族端著酒來找他，對他說，喝一杯熱酒吧，喝了再去殺敵。”
馮子昂停頓了一下，電話蟲里的凱恩非常配合的發出聲音︰“然後呢？”
“然後？然後給我加快速度啊！听我的口令！前。。。。後。。。。。前。。。。後。。。。然後那位將軍說︰‘先放下，等我去去就來。’貴族就端著酒杯看著將軍出去了，沒過一會兒，將軍回來了，並匯報敵人已經被自己殺死，這個時候，酒還是溫的！”
“啊！好厲害的將軍！”
“將軍的速度好快！”
“不過為什麼要熱著喝酒？”
“熱著的酒好喝嗎？”
“我不知道，我沒喝過熱酒。”
“你們真是的，那種熱酒是我故鄉的酒，這里是喝不到的啊！還有！跟著我的節奏啊！前！後！前！後！前後前後前後。。。。”
“等打完這一戰，我手里還有不少錢，我帶你們偷偷跑去喝熱的酒！”
“是！長官！”xN
“所以！快點劃啊！！！！現在就是讓你們熱身的，一會兒和海賊們交戰的時候，不就正好嗎？前後前後前後前後。。。。”
十幾分鐘後，軍港，終于到了。
海風掠過，既吹不散滾滾的濃煙，也拂不滅閃爍的火。
馮子昂靜靜的站在甲板上，抬著頭，軍港的最高處，曾經海鷗旗幟飄揚的地方，懸著一面骷髏旗，兩只血紅的沙漏，是骷髏旗上最醒目的標識。
“我們來晚了。”凱恩低低的道。
“我看得見。”
軍艦在海風的推動下緩緩向前，伴隨著距離的越來越近，本來被馮子昂鼓動起勇氣的海兵們愈發的沉默。
烈焰尚未燃盡的軍港，殘破的尸體，碎裂的地面和干涸的鮮血。
四個小時前，在他們剛剛離去時還朝氣蓬勃的基地，已經徹底化為一片廢墟。
就像是一座巨大墳墓般，埋葬了他們四個小時之前的記憶。
馮子昂用力的呼吸，但空氣卻仿佛無法到達肺腔一般，只感覺胸膛里仿佛有什麼東西堵著，那東西不斷地膨脹，不斷地擴張，直到將整個胸腔都塞的滿滿當當，幾欲從喉嚨中噴出。
風在吹。
船在走。
人不動。
甲板上整支小隊的人，都像是雕塑一般，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那是。。。。。”
一片死寂中，望手的聲音顫抖著傳來，所有人都抬頭看向桅桿上的眺望平台，但望手卻恍若無覺，他緊握著望遠鏡，渾身劇烈的抖動。
“你看到了什麼？”馮子昂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卻因為高度不夠，只能看到倒塌的廢墟。
“斯莫迪。。。。基地長。。。。”望手近乎于呻吟的話語隨著風落下。
“什麼？”馮子昂腳下的甲板一震，就像是一只紙鳶一般沖天而起，剎那間就踩著桅桿翻上頂端，然後，他僵住了。
即便是倒塌，也依舊是基地最高點的支部大樓殘骸上，斷裂的牆壁交疊撐起一個小小的凸起，半截開膛破肚的尸體，被一根木桿拉扯著，吊在那里。
斯莫迪。
那個掌握著鐵塊進階技巧，如同鋼鐵一樣的男人，此時連海風都能將他的半截殘尸吹動，那件敞襟的夾克，此時就像是上吊繩一樣，勒住他的脖頸，他太強壯了，強壯到髒腑被掏空，只剩下一半身軀，也將他吊著他的木桿壓彎。
他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神情，猙獰而暴虐，雙目圓瞪，但那眸子里，一片死寂。
“ ~”船撞在斷裂的碼頭上，所有人齊齊一震。
“下船！”馮子昂一躍而下，急速向斯莫迪的尸骸處奔去，凱恩也飛快的躍下，此時此刻，基地的死寂和隨著他們的到來加了幾分人聲。
一哄而起，卻依舊在戀戀不舍的盤旋在天空中的食腐鳥已經告訴他們，敵人，早已離開。
是啊，四個小時的航程，如此大的時間跨度，早已足夠海賊們行駛出足夠遠的距離了。
一具具扭曲的尸體散落在廢墟中，一灘灘早已干涸的血跡直到此時依舊散發出刺鼻的血腥，坍塌的建築摔在地面，支離破碎。
縱然所有人都對此有了預期，但真當這一幕闖入視線中的時候，還是令大家都有一種恍如噩夢般的不真實感。
陽光和煦，海風溫柔。
但所有人都渾身冰涼。
馮子昂的腳步戛然而止，他看到了一具尸體。
一具，比斯莫迪的尸體更加淒慘的尸體。
莉娜。
曾經的基地之花，最受大家歡迎的軍官，睜著空洞的雙眼，望著天空，那雙明亮的瞳孔，殘留著巨大的絕望和痛苦。
尸體上遍布不堪入目的痕跡，幾乎被撕到上腹。
“ 。”馮子昂手里發出一聲輕響，他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即將追上他腳步的凱恩，轉身，上前一步，一拳砸在身邊的一堵牆上。
“轟隆！”建築殘骸再次倒塌，將那具尸體整個掩蓋其下。
“長官！”凱恩只隱約看到一個人被掩埋了起來，但具體是誰，卻沒看清，不由的叫了一聲。
“沒事！”馮子昂深吸一口氣，極力保持著平靜，繼續向前跑去，凱恩看了一眼煙塵升騰的廢墟，就要繼續追逐馮子昂的腳步，但在邁步的瞬間，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抹橘色的發絲，頓時，他渾身一震，就仿佛被定格的畫面一樣，僵在了原地。
那醒目的發色和馮子昂的舉動，立刻讓他想到了什麼，以他的對海賊們的了解，只是剎那，就想明白了一切，只是一個呼吸間，他就明白了，一腳踢起旁邊的碎石，將那抹橘色徹底掩蓋，接著，他頭也不回的向著已經跑遠的馮子昂追去。
火焰的獵獵作響，煙塵和灰燼，枯血與尸骸，殘垣跟斷壁，在越發溫柔的海風里，馮子昂停下了腳步。
斯莫迪的尸體掛在前方，那根脆弱的木棍，仿佛隨時都要斷裂，風一吹，尸體搖擺，木棍呻吟。
馮子昂緩緩閉上眼楮。
明明只是幾日的相處，明明他遲早要回到大夏，明明。。。。。
“嘩~”一片紙吹來，被風卷著落在廢墟上，馮子昂低下頭，彎腰，拾起。
一封推薦信。
破破爛爛的紙張上，依稀可見字跡。
‘我謹代表我支部，向您推薦一位杰出的海兵，他的卓越表現、堅定的信念和勇于作戰的勇氣，使我部全體官兵深感榮幸。’
‘大夏•d……’
後面的字跡徹底被血和灰塵掩蓋，除了開頭的幾行字外，只有最後的簽名落款。
基地長︰斯莫迪。
參謀長︰迪亞波羅。
“長官。。。。”凱恩的聲音低低的，從背後傳來。
“我很好，凱恩，我沒事，是的，我很好。”他將那份推薦信死死的攥起，手背上青筋畢現。
旋即，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那股混雜著鮮血和焦臭的空氣久久的停滯在肺腔里，再長長的吐出。
斯莫迪的身軀被他輕輕的攬住，已經粘稠的血，染在他手上，馮子昂面無表情，毫不在乎。
“斯莫迪，我回來了，抱歉。。。。。”
“ ~”就在他將斯莫迪尸體從那根木棍上取下的瞬間，一聲突兀的輕響，馮子昂就看到一枚足有人頭大小，瓖嵌著密密麻麻鋼釘的球體，正藏在那根因為尸體被取下而繃直的棍子後方。
而那顆海膽般的球體則伴隨著木棍的繃直開始顫抖。
一種莫大的危機感陡然涌上心頭。
（不好！）他幾乎本能的就要向後仰去，但在做出姿態的前剎，馮子昂想到身後的凱恩等人，硬生生止住了倒翻的姿態。
下方的凱恩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看到自家長官上半身倒仰又打直，緊接著前撲，懷中抱著的斯莫迪基地長的尸體，被他往下一按，然後再抬起。
第一秒。
斯莫迪被掏空的殘尸在他手上，就像是張大毯子般蓋下，將那猙獰的球體攏在其中。
第二秒。
馮子昂頭皮炸起，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如岩石，霸氣如潮水般涌出，外界危機的巨大刺激下，他的感官仿佛都變慢了，隔著斯莫迪的尸體，仿佛都能感受到那枚‘海膽’內部正在激烈的翻滾，他將其高高舉起。
第三秒。
就像是開了透視掛一般，捧在手中的尸骸似乎在他的感官中被忽略，清楚的‘看’到尖刺的顫抖和那層厚厚殼子上已經逐步開裂。
（快！快！快啊！）
馮子昂心中瘋狂吶喊，渾身劇烈顫抖，手臂霍然發力，尸身包裹著‘海膽’，化作流星，帶著血色的長虹落入後方的廢墟。
“臥倒！！！！”直到現在，馮子昂才發出一聲撕心的大吼。
“轟隆！”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帶著巨大的沖擊波，漫天的鋼釘自炸碎的牆壁中破空而出。
伴隨著耳畔淒厲的風嘯，馮子昂只覺得臉上一涼，接著就是一股咸腥，撲面的熱浪和血水里，他爬起身來。
甩了一下腦袋，臉頰和口腔傳來劇痛︰“呸！”他吐出一口血水，一塊已經變形的鐵片染著血混著碎牙落地。
馮子昂抬手一摸，血肉模糊，左邊臉頰開了一個一指寬的口子，牙床暴露。
他驀然回頭，身後，自己的小隊成員，正在發出哀嚎。
“克！里！克！”馮子昂牙關緊咬。
臉上的傷口，仿佛是那個暴虐的海賊給了他狠狠一巴掌。
瞳孔深處，有冰冷的殺意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