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清晏初遇时,梦中有女声道:“别看,你要活,一定要活着……”
那个人是谢嫣。
难怪他会对赵令颐格外特别,想必看着赵令颐,他时时刻刻都像看着谢嫣一般。
为何会在梦中听到谢嫣的声音,赵令徽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清晏可能亲眼看着谢嫣受辱,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耗尽生命。
融姬本就厌恶这片土地,更厌恶谢闻,自然也不喜欢为谢闻生的两个孩子,有了清晏之后还生下谢嫣,不过是为了活命。
清晏和谢嫣在宫中相依为命,赵令徽无法想象看着她受辱清晏该是如何痛苦。
他的怨憎理所应当。
“怎么,恨我?”谢彦轻笑道。
赵令徽咽下喉咙中堵着的气,口中都是血腥味,慢慢闭眼道:“事到如今,陛下再来和我谈恨,未免多此一举。我已经做出选择,曾经的一切,无论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喜笑颜开说不恨,谢彦绝对不会信。
说对清晏的爱时过境迁,说后悔当初的选择,或许还能糊弄,可对于谢嫣,那么无辜的一个人,丝毫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一个北夷的畜生而已,哪怕流着我谢家的血,也上不得台面,可怜两句便罢了。”谢彦道:“赵玉贞,你就是这样,从前就自诩正义,才会被逼入穷巷。人生在世,时时刻刻都要记得做最有利的选择,才能站在高处俯瞰芸芸众生。”
“受教了。”赵令徽道:“陛下放心,我苟活至今,不会再做傻事。”
谢彦也不管她是真受教还是敷衍,继续往池里撒鱼食,“你看这些鱼,养在御花园中,吃得膘肥体壮,若是出了宫呢?”
“或冻死饿死,或被人捕食,总之活不长。”赵令徽回道。
“所以无论是人还是畜生,都要会投胎,还要会选择依附,否则跟蜉蝣一般,朝生暮死。”
这话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再选错依附?
“那便希望我如这池中鱼一般,能长长久久活下去。”赵令徽笑了笑,“我推陛下去别处走走?”
“去那边莲花池看看,宫里莲花开得早,此时应该有景可赏了。”
赵令徽推着他往莲花池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莲花确实开得早,也只是寥寥几朵,谢彦看了几眼便没了兴趣,赵令徽又推着他往别处走。
炙热的夏天,赵令徽浑身发寒,在御花园走了一圈,这股寒意也未被驱散。
离开御花园,赵令徽推着谢彦步行去栖凤宫,宫墙内许多地方还是和当年一样,甚至都没有修缮。
栖凤宫倒是重新修缮过,连大门的漆色都和以前不一样,越发富丽堂皇。
跨进宫门,赵令徽往墙角看去,被草丛挡住的狗洞还在,只不过被泥土掩埋了一半,又杂草丛生,几乎看不见。
被宫女迎进正殿,里面一屋子的人。
众人朝谢彦行礼,赵令徽退到一旁,等海晴将谢彦推到皇后身旁,才上前见过皇后和一众嫔妃。
除了皇后和贵妃,其余人脸上多少都有惊色,仿佛见鬼一般。
“这是户部赵大人,今日正好进宫。”谢彦出言制止锁在赵令徽身上的目光,“别一个个跟见鬼似的,日后会经常见。”
众人急忙移开目光,皇后摆摆手示意给赵令徽看座,“听说赵大人擅音律,左右闲着无聊,给陛下助助兴罢。”
“是。”赵令徽道。
角落里备好了琴,赵令徽走过去,赵令颐起身道:“娘娘,独奏未免单调,不如臣女与赵大人合奏?”
“也好。”皇后道:“听说你擅琴,那让赵大人换样乐器。”
赵令徽从一旁的架子上选了玉笛,赵令颐坐下后同她小声商议,选了一首比较欢快的曲子。
悠扬欢快的曲调下,多日没见谢彦的嫔妃一个个使尽浑身解数找话题,想让谢彦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谢彦脸色不太好,兴致缺缺,却也不好出言阻止。
话题多是近日宫中发生的趣事,或是娘家送来的信,提及地方上的近况。
为了筹集宫锐所需的军饷,朝廷下发了邸报,让地方向官员和富户征集钱粮,这些嫔妃的娘家大多都在征收之列,嘴上夸赞娘家拿出了多少钱粮或是替朝廷征收了多少,语气里却听不出多高兴。
贵妃生辰时狠狠薅了京中贵族一笔,筹集军饷时又薅到了地方上,世家们多有不满,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而这些被困在深宫的妃子们不止不能表达不满,还要以此邀功。
朝廷到了如今难堪的局面,谢彦的不悦却是因为妃子们争风吃醋。
察觉赵令徽的笛声有些乱,赵令颐急忙将琴弦拨得更重,让琴声压过笛声,免得在座的听出不对劲。
意识到自己气息混乱,赵令徽缓了口气将情绪压下去,暗道今日被谢彦影响太多,以至于一点小事便压不住情绪。
或许这便是谢彦的目的,他在等自己按耐不住露出马脚。
若是从前的赵玉贞,此时恐怕早已怒不可遏,不顾后果也要争执几句。
几首曲子结束,也到了晚宴时候,皇后让人赏了赵令徽金银布匹,又赏了赵令颐一套头面,招呼所有人移步偏殿用席。
赵令徽坐在末尾,对面坐着的是云夫人,今日席面上地位最低的嫔妃。
她受封夫人,按宫中品级只是六品,这样的席面本没有她的地位,但她是镇国公嫡女,宫里多少要给她面子,许多她本不该露面的宴席,都会让她来。
适才争宠的时候,数她最安静。
她入宫不过四五年,今年才二十多的年纪,对着谢彦这样的老头子,想必提不起多少争宠的兴趣。
赵令徽暗中观察她,她抬起头,与赵令徽匆匆对视一眼,笑着朝赵令徽举杯。
赵令徽举杯垂眸算是回应,心中却觉得奇怪。
宫规森严,妃子如此对待朝臣,于理不合,未免太大胆。
合奏时谢彦观察过赵令颐很多次,此时席面上却好似对她失去了兴趣,反而不时去看舒瑜。
赵令徽隐隐不安,直至晚宴结束,嫔妃们先后告退离开,谢彦看了眼赵令徽,对舒瑜道:“你们难得进宫,皇后这些年清净惯了,既喜欢明昭,留在宫里陪她几日。”
舒瑜脸色一僵,赵令徽更是浑身嗖的一声全麻了。
谢彦这是打算软禁舒瑜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