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夜里下起小雨,赵令徽睡过去,又坠入旧日梦境。
那日在原满茅屋前晕过去,待再醒来,床边坐着面带着狡黠笑意的谢彦[1]。
“晕得真久?”谢彦好整以暇道:“你若再晕上一日,平西军都要出发了。”
“谢彦,你疯了!”赵玉贞虚弱道:“周家是大齐的城墙,镇北军数十万人……”
“你以为周家是什么?”谢彦嗤笑,“他们在父皇眼中,只是一柄听话的刀!十万镇北军而已,只要他们有心谋反,在父皇眼中也不过是一片野草。”
“你到底想如何?”
“简单,我知晓你手中有很多和清晏来往的信,肯定提到过他去北夷,你将信交出来,我去父皇面前替你说话。前去北夷的是清晏,与镇北军无关。”
“你休想!”赵玉贞道。
“那你就等着平西军北上,将镇北军和周家的人头一并带回来。”谢彦凑近看着她,“对了,清晏也是镇北军,这其中也包括他。”
赵玉贞只觉浑身气血上涌,半晌愣愣道:“我要见陛下,陛下不会信你的!”
“很好,我这就安排你进宫,看你能不能说服父皇收回圣旨。”
赵玉贞拖着虚弱的身体进了宫,谢闻一见她,紧皱眉头道:“你是来替周家求情的?”
“陛下。”赵玉贞跪在地上,恳切请求道:“周家忠君爱国,绝不可能叛国,请陛下明查,收回圣旨。”
“你是说颖王污蔑周家和镇北军?”
“陛下,他是因为同我不合,才指证周家叛国,陛下仔细查证,定然会发现信中内容另有隐情。”
“闭嘴!”谢闻呵斥道:“你当真以为,朕要问周家罪,仅仅是因为那几封信。”
赵玉贞一愣,茫然看着谢闻,谢闻瞥她一眼,又道:“镇北军对周征言听计从,周征更是开口闭口说他忠于天下百姓,将朕放于何处?”
这些话,周征确实说过,可在赵玉贞看来,他说得没错,忠于天下百姓,自然忠于君王。
原来在君王眼中并不是。
“陛下,周将军言语狂悖,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免了他的职让他回乡静思己过,实在不至牵连全军。”
“免了职,谁知他会不会在民间起兵?”谢闻烦躁道:“好了好了,太后喜欢你,朕才勉强见你一面,你若还要为周家和镇北军求情,别怪朕不念太后的情分。”
赵玉贞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替周家辩解。
周家获罪,根本不是因为那几封信,不是因为周征和清晏一同去了北夷,而是功高盖主兵权在握,大齐的君王早已看他不顺眼。
若是太后还在,还能请太后去说情,可她早已仙逝,连这最后的倚仗也没了。
赵玉贞不知该如何办,也不知该去求谁,难道去求这几年为了赵家结交的那些?他们又能在御前说上几句话?
她进退无门。
……
昏暗的天牢中,远处豆大的烛火摇曳。角落牢房里,老鼠正啃噬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露出森森白骨。
清晏躺在草堆上,四肢被粗壮的铁链紧锁,像一条死鱼钉在案板上。
身上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流出的血将溃烂的皮肤和衣物连在一处,每一次呼吸都是刺骨的疼,
血腥味引来老鼠,他们肆无忌惮啃噬脚上的伤口。
清晏无神的眼珠转动,却并没有去看爬满脚背的老鼠,而是看向传来动静的暗道尽头。
女人的呜咽声让他瞬间睁大眼。
须臾,狱卒压着衣着朴素的女子出来,将人扔进隔壁牢房,朝努力想爬起来的清晏啐了一口,“呸,怎的,还想再受一顿刑?!”
谢嫣被布条勒着嘴,无法说话,被扔进牢房后哭着朝清晏牢房那边爬,用头不断撞击木栏。
清晏喉咙里都是血糊,用尽全力只咳了两声,呛出一大口血。
狱卒解开绑着谢嫣的绳子和布条,谈笑着消失在摇曳的烛火中。
“别的不说,这小娘子当真有姿色,难怪欧阳公子前两年离家也要娶她。”
“可惜再有姿色也没用,欧阳公子还不是腻了。”
谢嫣听着这些话,只是哭,良久想着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的清晏,懊悔道:“兄长,我当初不该不听你的劝,非要嫁给他。”
此时说什么都晚了,清晏闭上眼,听谢嫣絮絮叨叨抱怨。
“欧阳誉他是个畜生,这两年家里生计都靠我卖绣品,让他去教书、去代写书信、去给人当账房,他都不愿意去,嫌活计丢人。今日差役去拿人,说兄长你叛国,母亲和整个听雪苑都要获罪,但我是欧阳家的人,皇上下令,只要欧阳家认我,我便和此事无关,可欧阳誉他……”
在宫里生活十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可偏偏谢嫣在这样的环境中,养成了柔柔弱弱的性格,遇事除了哭,六神无主。
清晏曾百思不得其解,她的性格到底像谁?
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清晏始终将她护在身后,可这一次她因为自己受累,却无力再护她了。
昨夜赵玉贞递进来的那支梅花还藏在怀里,纤细的枝条扎着皮肤,时刻提醒清晏,此时此刻的境遇,都拜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所赐。
烽火营五千人被留在城外,所有副将此时也都在天牢的不同角落,唯一的指望就是周离顾,可他起码还要六七日才能进京,清晏不知自己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谢嫣就在隔壁,每一秒都是折磨,相比起来,身体上的伤微不足道。
不知过了多久,谢嫣说累了,倚在木栏上挂着眼泪睡了过去。
溃烂的喉咙涌出一口血,顺着鼻腔呛了出来,咳嗽声惊醒刚睡过去的谢嫣,紧接着外面又传来狱卒的嬉笑声。
“欧阳家真不管她了?”有人不可置信道。
“颖王亲自派人来传话,说随我们处置,你还怕什么?”
听着远远传来的对话,清晏瞬间警惕起来,可能做的也只有竖起浑身的警戒。
谢嫣听到说话声,惊恐贴着木栏往里退,呜咽着向清晏求救:“兄长……”
锁着四肢的铁链足有手腕粗,浑身的伤加上软骨散,清晏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铁链分毫,喉咙又涌出鲜血,呛进鼻腔流出来。
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中,恐怕能想的办法他都想过了。
整个京城,除了周家,他唯一的交集便是赵玉贞,可来这里之前,谢嫣听说,正是赵玉贞提供的证据,整个烽火营才落了难。
他走投无路。
? ?[1]前情见17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