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永夫妻是同村，青梅竹马，一个是七村八寨一等一的美人，一个是年纪轻轻入了烽火营的青年才俊，郎情妾意，不是父母做主只为了传宗接代的姻缘。
清晏记得，自己坐上副将的位子没多久，高永来告假，说要回家成亲，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浓情。
那时他还想过，何时能在赵玉贞眼中看到这样的情意。
成亲回来不过三月，高永收到家书，说他做了父亲，他哭得跟什么似的，自此天天在营里炫耀。
“我祖父祖母成亲五年，明明岚山离延城如此近，见面却不到十次，噩耗骤然传来，祖母始终无法相信，她的丈夫会因为叛国罪被杀头。还未来得及细思，杀手便追来了。”
高永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一弟一妹都未成亲。
事发后，为了让高家留下一条血脉，全家用性命掩护高永妻儿逃生，这才换得了一条生路。
可惜，生路不是那么好走，高永妻子带着孩子前去投靠张家，却因为乱世，被山匪掳去做了压寨夫人。
野兽占领新领地，通常会杀掉前任首领的幼崽，山匪也一样，占有了高永的妻子，自然要永绝后患。
她受尽屈辱，用尽手段才得以保全孩子，而他的孩子，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父亲说，祖母在匪窝那几年，受尽了人所能受的最可怕的事情，但她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只告诉父亲，如今的这一切都源于烽火营之乱，源于赵玉贞，让父亲一定要记得，长大后查清真相，还祖父一个公道。”
她们母子在匪窝七年，总算在官府剿匪时逃出生天，辗转投奔到了张家。
那时张惠闻的父亲已经十四岁，无论读书练武都晚了，加上科举腐败，哪怕他再努力，也没能考过院试。
长此以往，高永的妻子在失望中变得偏执，执念越发难以化解。
“我记忆中，祖母总是严厉阴郁，三岁便逼我启蒙识字，父亲也为了让祖母开心不断逼我，好在我读书上还有些天赋，被林老先生看中来了觐州读书，总算看到了希望。”
张惠闻上面还有两个兄长，可惜读书都不行，性格继承了高永的憨厚，也不会谋划，留在了张家学做皮草生意。
“祖母逝世前逼我对着祖父的灵位发誓，若不查清真相以全她的心愿，她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张惠闻垂首低声道：“我谋划几年搭上欧阳家，可惜欧阳璟并没有将我引荐给太子的打算，我这才入了绍王阵营。”
听完这些，清晏和周离顾更加不忍责备，不约而同揉了揉眉心。
“往事不可追，你只要知晓，周家从未放弃追查，这其中绝不是你能斡旋的，便够了。”周离顾道。
“我知道将军嫌我蠢笨，此事上，希望我也能出一份力。”
“还是那句话，做好官，静观其变，若是需要你，自会派人去找你。”
送走张惠闻，俩人又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不知过去多久，周离顾才问:“你打算如何，如今的大齐，经不起这样的乱子。”
“要想尽快压下此事，只能让三家钱庄将假银票认下，由朝廷出面，否认假银票存在。”
这大半日清晏思来想去，最终只想到了这一个办法。
可如何让朝廷出面，如何安抚百姓，又如何同钱庄交涉，都是大问题。
“孙家的钱庄可以由赵令徽去沟通，他们也不希望钱庄倒台，不成问题，但宫家那边……”
绍王将此事闹大，不过是为了和太子斗法。
除了他，没人希望事情失控，让朝廷出面不难，但流言已起，说破了天也有人执意要将银票兑现，这些钱又该谁来承担？
假银票是太子和贵妃闹出来的，最好的结果，是让他们心甘情愿认下这笔钱。
“我先回去，你找两个人盯着张惠闻，别让她再犯浑。”
说起张惠闻，周离顾又是一阵头疼，“还是怪我们没有未雨绸缪，总念着她是高永的后人。”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赵令徽那边不要让她知晓张惠闻的身份，我们念旧，她可不一定。”
以赵令徽的性子，知道张惠闻助纣为虐，定然不会容忍，何况绍王还和汪持的死有关。
另外张惠闻本就怀疑赵令徽，赵令徽起了查她的心思，她势必会反击，你来我往，还没达成目的，自己人先内讧了。
若有朝一日赵令徽恢复记忆，知道张惠闻是高永的后人，不知又会如何？
赵令徽在院里烦躁不安来回踱步，几次抬头看向屋顶，都不见清晏的身影。
清晏今天是从灵风阁翻墙进来的，大摇大摆走进北苑的院门，吓了赵令徽一跳。
“你怎么走正门了？”赵令徽平复心神问，“悄无声息的，吓我一跳。”
“我非得从屋顶回来？”清晏挑眉道：“是你自己心不在焉。”
“京城都快乱成一锅粥了，也不见你慌。”赵令徽道：“和周离顾商议出对策了？”
“局势不算太坏，除了始作俑者，没人希望事情闹大，只要朝廷出面，三大钱庄配合，至少不会让事态失控。”
仅仅一句话，赵令徽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仔细思虑片刻道:“我明日去见孙若鸿，和他商议之后再由孙家出面向谢彦提议，下发文书。”
“你先探探孙若鸿的口风，不要着急提议，孙家不一定愿意出这笔钱，你若太急切，难免惹他怀疑。”
“嗯，我知道。”赵令徽想了想又道:“此事和绍王脱不了干系，另外，张惠闻之前有将此事闹大的意图，你让周离顾查一查，是否和她有关。”
果然，张惠闻的身份不能告诉她。
“我会让周离顾去查，她背后无人支持，掀不起风浪，你不必总盯着她。”清晏道。
这是他第二次露出明显的袒护之意，赵令徽有些怀疑，张惠闻可能和周家有某些联系，可又抓不到头绪，只好作罢。
翌日凌晨，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赵令徽被敲门声惊醒，张肃在院外道:“大人，宫里来人了。”
赵令徽急忙穿戴好去迎接，来的只是名小太监，传谢彦的口谕，让新晋户部司郎中早朝时去殿外听宣。
五品及以下的官员不用上朝，除非有事宣召，此时谢彦宣自己入宫，赵令徽能想到的，只有假银票一事。
但此事，似乎轮不到户部司来管。
无论谢彦什么目的，赵令徽还是换上了官服，紧赶慢赶在上超前赶到了朝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