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台的建造拖了月余，总算浩浩荡荡动起来，工匠们每日由禁军和工部的人押送进宫，到深夜做完工再押送出来，算起来每日要上工六七个时辰。
赵令颐进宫数日，三五不时让人往将军府送东西，这日总算送了封信出来。
除了报平安，信中还说，绍王两日前进宫和皇后秘聊了一炷香的时间，具体聊了何事无从得知。
看来银票案的结果，绍王很是不满。
好不容易逮着一桩可以咬死太子的事，他岂会放过？
夏日的雨越下越大，本该递到御前的灾情折子十之八九被内阁压了下来，林葭几次想直接在朝会上奏禀，最终都忍了下来。
内阁将事情压下来，朝中其他官员也事不关己，贸然站出来，无疑暴露了她南下调查过。
灾情严重，南方受殃及的地方民不聊生，将军府暗中往各地力所能及送了些银子，拖相熟的人施粥治理水患，但九牛一毛，白花花的银子石沉大海，激不起浪花。
赵令徽整日里焦虑不安，但也只能等，按林葭信中所说，等太子和肃王其中一方按捺不住，抓住这个机会将高观拉下台。
但现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对方手上还握着自己的把柄，一旦动了手会遭到反击。
又过了两日，齐京的天总算放晴，三王还在暗中较劲，宫里发生了一件事，让谢彦勃然大怒。
长生台正在搭基脚，朝会后谢彦心血来潮想看看搭建进度，却不想远远听见乱糟糟一片，传来不该在宫里出现的声音。
宫里空地并不多，钦天监选了两天，才将位置选在秋英园的东面。
谢彦让身后跟着的人噤声，穿过花园，两个雏形都没有的长生台旁，工匠和户部的衙役正在斗殴，周围监守的禁军挡在中间喝止，一片混乱。
远处巡逻的禁军慌忙赶来阻止这场闹剧，压根没看见宫人簇拥的谢彦。
建得七零八落的基脚下，两具尸体躺在那里，血溅得四处都是。
谢彦脸色顿时铁青，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陛下息怒！”曹闵手忙脚乱替他摁胸口，示意一旁的小太监赶紧上前阻止。
小太监勾着腰跑过去，拉住一名正赶过去的禁军，示意他看远处的谢彦。
禁军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通知其他人，赶过去的禁军发了狠一刀斩下一名工匠的手臂，这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纷纷丢了手上的武器。
搭长生台是为了求长生，可还没用上，就先见了血。
谢彦几经隐忍，挥手让曹闵推自己离开，“去将高观给我叫来。”
传口谕的太监还没到，工部的衙役屁滚尿流跑进工部大门，完全不顾规矩推开高观公廨的门，“大人，不得了了。”
高观正盘算剩下的银子还能不能抠出些结余来，听衙役一说，顿时瘫软在椅子上，半天没喘上一口气。
雨一直断断续续下，就算多招了人，工期还是跟不上，高观让工头督促工匠们晚间再多干些时候，赶在宫门落锁前出来就行。
那群工匠颇多怨言，也只得咬牙干活。
可不巧，今日有名工匠刨坏了一根木头，工头说了几句，压抑的火气就这么点着了。
工头和工匠争吵，衙役过去制止，那名工匠也数落起衙役的不是，说他们每日像看犯人一般，不让人有活路。
口舌之争逐渐变成拳脚，衙役们手持刀剑，工匠们为了保命也只能奋力反抗。
争执中，两边各死了一个人，伤者数十。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周围的禁军出手阻止已然来不及了，工匠们更是将前来的禁军当做衙役的帮手一同抵抗，若不是来的禁军越来越多，事情只怕更严重。
敢在宫里如此，今日的工匠一个都活不下来，可相对的，那些衙役也难逃罪责，而管事的，恐怕要罪加一等。
高观浑身冒汗，传口谕的太监来时都还站不起身，被衙役搀着才跪接了口谕。
上马车前，高观混乱的脑子只来得及吩咐衙役去绍王府传话，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赵令徽得到消息，心中暗喜的同时又担忧，担忧那些工匠和衙役的性命。
在宫中闹事，这是何等大的罪名，没有立时拖出宫门斩首已经算万幸。
要想保他们的命，简直难于登天。
可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的计划才卷进去的，不救于情不堪，死的那两个人，已然是计划之外。
赵令徽思虑片刻，离开户部往太子府赶，路上吩咐张肃回府去叫人，用最快的速度将高观奴役工匠，工匠奋起反抗要被杀头的消息传出去。
赶到太子府，谢恂正好从府里出来，一脸春风得意。
赵令徽下车行礼，他笑道：“赵大人来的正好，孤正要进宫看戏。”
“是为了工匠在宫里斗殴的事？”赵令徽问道。
谢恂点头，“高观这次恐怕要遭殃，赵大人果然从不说空话。”
“殿下还是别急着进宫看戏。”赵令徽道：“高观监管不力，虽然罪责难逃，要制他于死地恐怕还不够。”
“哦？”
“近来南方水患，殿下可知。”赵令徽又问。
“知晓一些，送到御前的奏折说灾情并不严重。”
“那不过是为了保高观的说辞罢了。”赵令徽冷哼一声，“殿下不如先去内阁，查一查各地送上来的奏折，是否都送到了御前。”
谢恂挑眉，赵令徽又道：“去年，高观巡查水利，在怀宁与赵从有所交集，我来京的路上还在聚财坊偶遇他赌钱，下的注可不小。”
孙若鸿接触高观企图拉拢，谢恂是知晓的，可惜没有成功，还倒贴给他不少银子。
“你的意思是……”
“他下注的银子，都是各地官员孝敬的，有问题的水利也并没有整改，所以今年的水患并非御前所说那样轻微。”
谢恂睁大眼睛，“你要我抓住证据，咬死高观？”
“殿下，高观背后是绍王，说不准还有皇后娘娘撑腰，务必一击即中。”赵令徽道：“那些没能到御前的奏折，才是致命一击。”
谢恂恍然大悟，“我先去内阁。”
“另外，今日之事，那些工匠罪该万死，但他们死了无用，活着，却可为殿下所用。”
“这又从何说起？”
“宫墙之内闹事，除非陛下特赦，否则谁也救不了他们的命，可殿下若救了他们，他们又当如何。”
“一群卖苦力的工匠，他们就算对孤千恩万谢，又能如何？”
“他们不能替殿下谋事，却可助殿下得民心，宣扬美名。”赵令徽循循善诱道：“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殿下愿意对微不足道的工匠施以援手，更证贤德之名。”
“你说来说去，就是想保那些工匠的命。”谢恂不以为意道：“我虽不是非得要他们死，但此时父皇气头正盛，我去求情，岂非惹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