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檸宗的听雪閣中，夏雨檸端坐于蒲團上，指尖捻著一枚溫潤的玉符，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光，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仙路在千年前被諸仙混戰生生打斷了，如今這條斷裂的天梯不是一個人能接得上的。你再焦急也沒用，再等等，等到雨蝶、青梧、延韜他們也都渡劫成仙，五個人同時引動雷劫，那時候我自有辦法，重開通仙路。”
林悅垂眸，眼中的黯然如潮水般漫過瞳孔，她沉默片刻，問出了一個積壓在她心底太久太久的問題︰“仙域……是我們的敵人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進平靜的湖面，夏雨檸手中的玉符微微一頓，光澤停滯了一瞬。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悅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而沉︰“仙域並非我們的敵人，但也不是我們的朋友。”
這答案模糊得像霧中的燭火，林悅皺著眉，試圖從那句話里嚼出更多的意味，卻只品出一股說不清的苦澀。
她知道，仙域之中，有人是他們的敵人——那人親手導致了甦晴的隕落，她迫切地想問出那人的名字，想替甦晴討一個公道，可夏雨檸什麼都不說，只將目光投向窗外。
冥府的日子，對甦晴而言，像一碗被反復沖泡的茶，起初還有幾分滋味，後來便只剩下寡淡的底色。
她坐在屬于自己的那間單人居所里，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冥界天空，偶爾有幽魂掠過，帶著未能消散的執念，拖著長長短短的嘆息。
她數過那些嘆息，數過牆角的裂紋，最後索性把謝蘭秋在她死前傳給她的傳承《神筆繪天》拿了出來。
謝蘭秋在她印象里，一直是那位執筆定乾坤、畫意破蒼穹的神筆仙王，仙法無數實力強大，可當她翻開書頁，看到那行“謝蘭秋著”的小字時，她愣住了。
原來這位縱橫三界的仙王，從未修煉過任何現成的仙法，她所有的威名，都源自于這部自己一筆一畫悟出來的《神筆繪天》。那一刻，甦晴心頭仿佛被什麼撞了一下，有些說不清的敬意和震撼在心底翻涌。
她開始練。起初不過是拿著那支靈筆，在紙上笨拙地描摹，畫一座山，山是癟的；畫一條河，河是斷的；畫一條魚，魚的尾巴畫成了扇子的形狀；畫一只鳥，鳥的翅膀畫成了落葉的模樣。
秋月語偶然路過，看了一眼她的“作品”，沉默了半天，然後拿起筆，照著甦晴畫的“山”重新描了一遍，出的竟是一座有稜有角的巍峨峰巒。
甦晴默默地把紙揉成一團，塞進袖子深處，心里卻沒什麼沮喪，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筆。
她就這麼畫了三年。冥府的日子過得無聲無息，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像是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交流。
三年後，她畫的山有了雲霧繚繞的靈氣，畫的水有了奔流不息的動勢，畫的魚能躍出紙面，蕩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水波；畫的鳥能振翅而起，在屋內盤旋片刻，才化作墨點消散。
她試著注入一縷仙力，那畫中的魚竟真的活了，在她掌心游弋片刻，才化為虛無。
她低頭看著空空的掌心，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謝蘭秋留下的這部功法，比她想象中還要超出預期許多。但她沒有聲張，只是把這份驚喜壓在心里，日復一日地練得更深、更細。
冥府的工作依舊清閑得令人發指，她每個月只有前三天需要象征性地動動手，其余時間，她的筆成了她唯一的同伴。
冥幣照發，待遇照舊，一開始還有些人暗中想找她麻煩——畢竟一個外來的新魂，又看起來不諳世事，像塊好拿捏的軟肉。
但甦晴被惹毛了之後，會毫不客氣地畫那些找茬者的臉——畫得像是不像人，五官錯位、眉眼歪斜、嘴角扯到耳根，或者干脆把鼻子畫成了土豆的形狀。
那些人起初氣得臉都青了，可甦晴畫得越來越順手，誰來找茬，她就畫誰，畫得慘不忍睹，畫得讓人看了都覺得晦氣。
漸漸地，再沒人願意靠近她，都當她死後靈魂有缺，瘋了，魔怔了。
秋月語反而因此收獲了不少同情的目光，仿佛她這些年一直在照顧一個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病人。
秋月語看著甦晴最新的作品——一幅漫天風雪中孤舟獨釣的圖卷，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輕聲說︰“太不容易了，不過這是你的功法嗎？還真是有點特別。”
甦晴尬笑了一下，撓了撓頭︰“是一個長輩給我的功法，沒來得及練就……嘎巴一下死掉了，現在練練。”
秋月語跟她調侃了幾句就離開了，畢竟能夠那麼清閑的獨甦晴一鬼。
甦晴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心里卻早已翻涌著對謝蘭秋的敬意。她隱約覺得這部《神筆繪天》里藏著文之大道的影子，字里行間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奧韻律。最讓她心驚的，是她如今不過是以魂體狀態在修煉，竟也能讓畫中之物“煉假成真”。
雖然目前還只能變幻出一些簡單的物象，但這已經足以讓她暗自竊喜。
她甚至想——若是自己還活著，直接照著記憶里初代神女的形象畫出一具靈軀來，然後讓這位仙帝級別的神女幫自己打架，那該多爽。
這一念頭剛浮上心頭，一道熟悉的聲音便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溫柔，又透著幾分看穿一切的薄涼︰“我的因果太大，你受不起。”
甦晴愣了一下，花了兩秒才辨認出那是初代神女的聲音。她猛地握住手中的筆，仿佛想要抓住那一絲虛無縹緲的感應，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神女不是早就消失了嗎？
神女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困惑，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我曾是仙帝，我曾經將自身力量融入冥界，所以這里有我的一絲帝魂。”
甦晴恍然，又覺得有些好奇，忍不住追問︰“那你是察覺到我的想法才進入腦海的嗎？”
神女喟嘆一聲︰“我一直在沉睡中，只是感覺到因果線動了這才醒的，然後就察覺到你這荒誕的想法了。”
甦晴不服氣︰“哪里荒誕了？”神女反問︰“你能承載仙帝的力量？”
甦晴老老實實回答︰“不能。”話音剛落，神女竟然凝聚出一具靈軀，款款步至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