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嘴里塞着布的聋老太眼神变得幽深,陷入回忆。
她记得清楚,那男人虽是官身,但在东洋人面前,卑微如狗。
张翠芬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更厌倦了每日向正室请安的奴才日子。
她自认精明强干,凭什么要低人一等?
若能依附那位东洋人,其妻远在异国,她便名正言顺成了当家主母。
别说本地百姓,便是那些东洋权贵,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不敢随意轻薄。
至于那个男人的原配?
想起当年在百货大楼偶遇的一幕,聋老太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彼时,那对夫妻见到张翠芬,竟也是点头哈腰,极尽讨好。
对了,后来那男人还曾质问: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何转头投奔东洋人?”
当时张翠芬是如何作答的?
“图什么?无非是票子、位子,还有那让人眼红的安稳日子。”
这念头在聋老太脑海里模糊了一瞬。
毕竟那些蝇头小利,在她看来轻如鸿毛。
真正刻进骨髓的,是她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光时刻。
此刻,一股恨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若非那场败局,凭她张翠芬的手段,何愁不能活得像个活祖宗?
刘氏在一旁听得入神,思绪却飘向了更黑暗的角落。
“后来……”
刘氏眉头紧锁,言语间透着几分迟疑。
环顾四周,皆是陌生面孔,无甚熟识。
既然无人知晓底细,不如吐露实情,或许能博得这位科长几分怜悯,多赏些钱粮,好为孙儿凑齐聘礼。
“张翠芬将我掳至日寇驻地,扔给几个东洋兵。”
“美其名曰‘教导’,实则是要我学会如何顺从,以便日后为她效犬马之劳。”
恐惧如藤蔓缠绕,刘氏自此沦为她的走狗。
她言听计从,伺候得无微不至。
也就是在那段晦暗岁月里,刘氏得知了一个惊天 ——
那个东洋 竟给张翠芬起了个日文名,唤作“二次郎芬子”
从此,众人皆以此称呼她,直至战火燃遍神州。
硝烟弥漫之时,我方与敌军厮杀惨烈。
张翠芬终日穿梭于日军阵营之间,耳濡目染间,她甚至向侵略者献计,坑害自家同胞。
数载光阴流逝,她惧怕泄露机密,竟将刘氏许配给家中长工。
此后数年,刘氏夫妇唯命是从,供其驱使。
待到四六年风声鹤唳,日寇溃败。
那长工闻风而逃,张翠芬却执意随残部东渡。
只是彼时,她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妪。
人群窃窃私语,估算着年纪,少说也有五旬开外。
“哎呀,都这般岁数了?”
“那东洋人倒是痴情,没将她抛弃?”
刘翠花闻言,冷笑一声摇头。
“非是男人深情,而是这老巫婆太会做人。”
“她替那些畜生搜罗年轻貌美的女子,有的被诱骗,有的被迫就范,其间还有一条人命殒落。”
提及往事,刘翠花面色凝重。
“我和丈夫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被拖出大门,不知生死,不知所踪。”
“只因她将那几个鬼子哄得心悦诚服,又善出谋划策。”
“我家汉子曾评价,她简直是个女军师。”
“呸!简直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这等行径,禽兽不如!”
“老不死的东西,不如早点死谢罪!”
四合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愤怒之火熊熊燃烧。
尽管院内住户大多自私自利,但面对聋老太这种泯灭人性的行径,仍感到脊背发凉。
这已不能称之为人类。
聋老太口中塞物,只能疯狂甩头,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抗拒。
这顶汉奸的大帽子,她至死也不能认!
她比谁都清楚,在场众人,不少都是从那段峥嵘岁月里走出来的。
只要认下这桩旧账,哪怕手里没实锤,街坊们也能唾沫星子把她淹死。
可若是咬死了嘴不松口,这条命或许还能保住。
瞧着眼前人拼命摇头的模样,刘翠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没想到这老虔婆也晓得惧内怕死?
“后来队伍进了宝成地界,她带我寻那野男人。”
“哪曾想,那负心汉早携着新欢稚子遁往海外。”
“没过几日,她嚷嚷着也要去东瀛,提着行囊便走。”
“谁知刚过三天,日寇地盘 ,我和夫君重获自由身。”
这段跨越生死与岁月的往事讲罢,周遭死寂一片。
众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那位德高望重的聋老太,究竟是如何从汉奸走狗摇身一变,成了受人供养的五保户?
许大茂率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既说她远渡重洋,那张翠芬又怎会出现在咱们四合院?”
张建军唇角噙着一抹冷笑,起身踱步。
他侧首瞥向面色惨白的聋老太,语调慵懒:
“后半截故事,是您亲自交代,还是由我代劳?”
聋老太目光如刀,死死剜向对方。
张建军摇了摇头,心知她是绝不肯开口的。
“当年出海,难如登天。”
“宝成封锁,战火连天,张翠芬看中北平安稳,以为此处能苟延残喘。”
“她的算盘,其实不难猜透。”
张建军暗自思忖,若换作自己年过半百,岂敢孤身闯荡异域?
举目无亲,语言不通,饮食迥异,光是想想便觉窒息。
故而,投奔他乡才是常理。
“她谎称去东洋,不过是为了让刘翠花深信不疑,以为她投奔了那个日本男人。”
“况且,她在租界内的身份,原本就是个……”
“纠正一下,是‘二次郎芬子’。”
赵山在一旁咧着嘴插话,眼神里满是疑惑,那二次元是个什么玩意儿?
张建军轻咳一声,心中暗叹,确实是想岔了。
“如此一来,只需换个安定的城池,趁乱凭借老家证件,便能落户北平。”
“谁能料到,这般心狠手辣、工于心计的混血杂种,竟仅凭在北平做两天草鞋的薄名,就骗得了五保户的资格。”
这番总结落下,王主任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自打刘翠花开口那一刻起,王主任只觉荒诞至极,宛如身处幻梦。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命运为何如此捉弄于她?那个该死的张翠芬!
还有那些不知所谓的“二次郎”
!
她怎会知晓,前任街道办主任竟是借着她的面子才批下了那份申请?
如今那人已是一具枯骨,纵有万般疑问,也无处求证。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四年!
四年光阴流转,竟然从未察觉出半分异样!
谁会在意一个死去的街道前任?
外界只会认定,是王主任办事不力。
此刻,她心里只剩庆幸。
多亏张建军揭开了盖子。
否则,让那种祸害白拿国家补贴,她怕死后在阴间被祖宗追责——骂她养了白眼狼。
“查!”
“给我彻查到底!”
“我倒要看看,是谁递的申请,又是谁放的行!”
“揪出那个兔崽子,老娘绝对饶不了他!”
怒火如火山般喷发。
王主任嘶吼出声。
易中海吓得浑身一颤。
她死死攥住张建军的手臂,指节泛白,近乎哀求:
“张同志,求你帮把手。”
“街道办只懂填表,办案子我们外行。”
“务必查明,当年这 怎么混过关的?”
“谁是她的同谋?”
只要能扯出一个替罪羊,处分就能轻些。
张建军瞥了眼易中海的脸色,高声开口:
“主任,别急,我心里已有数。”
顺着他的视线,王主任目光定格在易中海身上。
“是你?”
张建军点头确认。
逻辑很清晰。
聋老太进城后,先在此院租房。
而易中海家的房本是他私产,说明他长期居住于此。
十年前启动五保户统计时。
易中海已当上“一大爷”
两年。
王主任恍然大悟,点头附和。
解放初期,局势未稳。
为清查成分、防范异己,各院落推选本地老住户为主事者。
易中海因工作能力突出,顺理成章成为“一大爷”
张建军拍手笑道:
“这就对上了。”
他透露,问过其他院子的老人。
流程如此:
由院落主事者上报名单。
街道办开具介绍信。
专人入户调查核实。
最后由主事者陪同,去上级领取证件。
张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聋老太的五保户证到手,易中海可是出了大力。
“现在,只需找出开介绍信的经办人,以及负责核查的工作人员。”
“这些人一网打尽,您的责任也就洗清了。”
闻言,王主任苦笑摇头。
全街道仅四名五保户。
南铜锣巷这一户的资料,她早已烂熟于心。
李主任当年经手的旧案,如今早已成灰。
彼时他还只是个办事员,后来平步青云坐上头把交椅,没过几年,突发恶疾,撒手人寰。
易中海听着王主任那声无奈的长叹,心头大石落地。
虽然聋老太那点陈年烂谷子的事被翻了出来,她算是彻底完了,但那个知情的老领导也死了!
这一条命换一条命,易中海觉得自己简直是劫后余生。
眼下,除了这个疯婆子,再没人能咬定他给前主任送过礼,更没人能坐实他和那桩 有牵连。
然而,张建军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
“升官死得这么凑巧,真就只是运气?”
张建军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易中海:“他走了,家属呢?只要查出他在查五保户期间,家里有无来路的钱财进账,受贿的铁证不就来了吗?”
说话间,张建军的眼神没离开过易中海的脸。
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即便家属那边查无此事,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