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树下时,他看似随意地抬手,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一拍。
力道控制得极妙,外人看来只是路过时的无意触碰,实则震断了蜂房与树枝的连接处。
轰隆一声闷响,巨大的蜂巢坠落。
刹那间,成千上万只蜜蜂被惊醒,惊恐地从巢穴中涌出。
它们盘旋飞舞,却发现原本熟悉的环境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指尖微动,空间涟漪乍现。
那只狰狞蜂巢连同漫天蜂群,如坠黑洞般无声没入小世界裂缝。
外人毫不知情。
红星小学位于鼓楼片区。
距南铜锣巷不远不近。
步行了二十分钟足矣抵达。
再往西北折行半程,便是京都轧钢厂所在。
张建军掐准了时辰。
先送闺女报到,随后自身去厂里入职。
九点整,人声鼎沸未起,正是清静时候。
校长室门扉紧闭。
目光触及档案袋内页,老者眉头紧锁,满是怜惜。
“张老师放心。”
老人嗓音沉缓,“校方必当周全照料令爱。”
“有劳您了。”
张建军颔首,双手紧握老者掌心,力道适中。
老人视线落在那瘦削孩童身上,指腹轻抚其发顶,眼底痛色难掩。
烈士遗孤,天大地大。
既入了校门,便得护好这份尊严。
走廊脚步声碎响。
一道倩影自门外掠过。
“冉老师?”
两人转头。
来人约莫廿五岁上下。
眉眼如画,气质清冷疏离,透着股书卷气。
“这位是冉秋叶。”
校长侧身介绍,“一、二年级语文任教,兼带一年级班主任一职。”
张建军心知肚明。
此女来历不凡。
原本书香世家,家底殷实。
为避资本家之名,不惜散尽万贯家财,只换得个富农身份。
父母及本人皆具高深学识,却因成分受限,只能屈身执教鞭。
在四合院那方天地里,她是个传说。
只因那个傻柱见过一面,便从此魂牵梦绕。
秦淮茹是执念,她是白月光,更是心头朱砂痣。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冉秋叶从未正眼瞧过那二愣子半分。
“这是张先生父女。”
校长温声对冉秋叶说道,目光慈爱地扫过李小婉。
“孩子刚满五岁半,未曾启蒙。”
“往后日子,还得劳烦多费心。”
冉秋叶唇角微扬,虽心中暗疑为何父姓张而女姓李,面上却未露分毫异样。
她伸出纤细手掌,轻轻握住那只冰凉小手。
抬眸间,目光撞进张建军深邃眼眸。
阳光穿透窗棂,斑驳洒落。
那一瞬,光影勾勒出的男人轮廓,竟晃了眼。
心底忽生一丝燥热。
冉秋叶耳根泛红,声音低若蚊蝇:
“您……您好。
我是新来的老师。”
张建军暗自失笑。
分明是初来乍到的新人,装什么前辈架子?
“冉老师客气。”
他笑意温和,“日后教导重任,全仰仗你了。”
张建军动作轻柔地俯下身,指尖捏着几颗包装鲜艳的奶糖,妥帖地塞进李小婉斜挎的布袋深处。
“从今儿起,身份变了,是正经的小学生。”
他嗓音温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课堂纪律要守好,不懂的尽管问老师。
至于吃饭,别饿着,饭票我已经替你兑换妥当,就在包里那个夹层里。”
李小婉眉眼弯弯,乖巧地点头。
这些叮嘱,昨夜父亲已反反复复念叨过无数遍,早已刻在脑子里。
“跟同学们和睦相处,咱不主动招惹是非,但也绝不含糊退让。
受了委屈或是有难处,必须第一时间回来说给张爸爸听。”
“知道啦,这些话我都快倒背如流了~”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娇憨的模样惹人发笑。
一旁的冉秋叶忍俊不禁,校长也乐得眯起了眼。
谁能想到,这位在外雷厉风行的硬汉,面对自家闺女时,竟柔软得像一滩 。
冉秋叶目光微闪,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称呼——“张爸爸”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难道……张建军至今孑然一身?这孩子并非他亲生?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她强压下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并未此刻出声试探。
当着孩子的面问这种私密话题,太过失礼。
等这父女俩离去,再借故找校长探探虚实也不迟。
被女儿调侃,张建军面色未改,眼底却满是宠溺。
疼自家小棉袄,天经地义,多说几句又何妨?
“记在心里就好。
好好读书,可别给我带个鸡蛋回来当学费。”
他伸手,指节轻轻勾了勾李小婉挺翘的小鼻子,随即直起身板,神色转为肃穆。
“我送她去教室门口。”
冉秋叶牵起孩子的手,张建军紧随其后,一路确认通往教学楼的路线无误后,才停下脚步。
“那我便去厂里报到了。
若有突发状况,务必寻老师协助。”
站在教室外,张建军最后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直到看着她的身影融入冉秋叶身后,消失在门内,才缓缓收回手。
“看好她。”
无声的指令落下。
数道细微的振翅声响起,十几只伪装成普通昆虫的微型蜂群,悄无声息地盘旋而出,迅速分散隐匿于教室周边的窗棂屋檐之间。
做完这一切,张建军才转身,大步迈向轧钢厂的方向。
……
红星轧钢厂,京中赫赫有名的重工业基地。
此处规模宏大,业务涵盖精密配件加工至小型机械制造,在整个华夏工业版图中都占据着一席之地。
厂区大门旁的值班室里,气氛慵懒至极。
两名保安模样的职工瘫坐在凳子上,二郎腿翘得老高,哈欠连天。
其中一人更是肆无忌惮,将那双沾满灰尘的皮鞋直接搭在了桌面上,一副混日子的做派。
这一幕落入刚推门而入的张建军眼中,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干什么呢?”
闻声抬头,见是个生面孔,那人随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含糊不清地问道。
张建军没有多言,直接从怀中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你好,我是张建军,部队转业分配至此,今日正式报到。”
原本昏昏欲睡的两人,瞬间像通了电一般,眼皮猛地抬起,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与审视。
话音未落,其中一人连凳子都顾不上扶,拔腿就往厂区深处狂奔而去。
另一人则反应稍慢,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满脸堆笑道:“哎呀,新来的领导,先抽根烟……”
门卫大爷张建军刚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抽烟。
旁边的小保卫见状,立马拍起了马屁,语气里满是羡慕:“哎哟喂,还是您这位退伍老兵讲究!瞧这身板,挺得笔直,哪像咱们平时站岗这么松垮。”
“欢迎欢迎,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小保卫的话音还没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李副厂长带着几名干部匆匆赶到,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您可真是面子大!”
小保卫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厂长亲自出面迎接,竟然是因为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李副厂长按着介绍顺序,一一为张建军引荐:“张建军同志,这位是李厂长,那位是吴书记,人事处的王处长,还有杨助理。”
张建军心里暗自诧异。
他只是转业进了个普通工厂,怎么搞得像是接待外宾一样,连厂长和书记都亲自跑出来了?
面上他却不动声色,只是利落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无论后续如何安排,在这一刻,这些人都是他的领导。
作为老兵,见到上级行这个礼,天经地义。
“各位领导好!原老虎团某排排长张建军,因伤转业,现向组织报到!”
吴书记微微颔首。
他也是从部队下来的,一眼就看出张建军骨子里那股子军人特有的硬朗劲儿。
“欢迎加入轧钢厂大家庭!”
李厂长笑着回应,“张同志啊,你还不知道吧?昨天接到电话后,我们就立刻把你的岗位安排妥当,就等你过来上任了。”
听到“接到电话”
这四个字,张建军心中顿时明了。
难怪待遇如此优厚,原来是有人递了话。
能让轧钢厂一把手和书记如此重视的人,背景绝对不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听凭领导安排,哪里需要往哪搬,坚决服从组织分配。”
这番表态引得众人纷纷点头称赞。
其实,李厂长他们之所以亲自出来迎人,全是因为昨天那个突如其来的内部电话。
电话直接打到了厂长办公室,对方甚至没多废话,只报出了张建军的名字,语气不容置疑地要求妥善安置,绝不能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通话时间不过十几秒,但这通电话背后代表的重量,却是他们以前求见都难的大人物。
在他们看来,张建军这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来这儿不过是镀金升级的。
这时候巴结上,将来说不定能沾点光。
“建军呐,具体工作你跟着王处长走就行。”
李厂长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他今天出来迎人,是给上面一个交代,表明自己对这位特殊人物的重视。
若是真送到保卫科门口,反倒显得过于谄媚,失了身份。
至于张建军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不急,以后慢慢打听也不迟。
能惊动那层大人物出面,张建军的前程注定是一片坦途,只有往上走的份儿。
只要双方处得融洽,彼此搭把手,往后日子宽裕,人脉自然也就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