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眼高于顶的人物,若无好事找上门,怎会这般低声下气?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走向保卫科的方向,嘴角噙笑:
“吴哥,您刚到保卫科任职,就为了找我跑断腿?”
话音未落,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上一根。
吴助理连连摆手,迅速从西装内袋摸出一盒中华,硬塞过来:
“抽这个,档次高。”
张建军目光微凝,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果然,是典型的势利眼做派。
厂里那点死工资,哪来的底气抽得起好烟?
吴助理动作麻利地凑上前,火苗窜起,替这位爷点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工业部的大人物要视察,还点名要见张建军。
上面早就打过招呼,让他务必伺候周全。
这份重视,可不是普通员工能有的待遇。
“张科,几位贵客在等您,厂长特意让我来接。”
张建军心里透亮,明白了对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殷勤。
“成,我先把手头这摊子事理清楚,随后就到。”
见他临危不乱,吴助理赞不绝口,竖起大拇指:“还是您沉得住气,换我早慌神了,这才是大将风度!”
说完,溜之大吉。
看着那背影,张建军暗自摇头。
不管岁月怎么变,当秘书的终究是滑头。
转头,他看向身边两人。
“赵思、于小二,派你们个任务。”
他的指令很明确:盯紧易中海和贾东旭。
原定计划是自己亲自坐镇考核现场,毕竟检验科的人最懂行,本该由两位主考官把关。
可谁知,今天的主考竟只剩易中海一人,成了独角戏。
这意味着,考场规矩全凭他一张嘴定。
既然走不开,只能派人去盯着。
“等到贾东旭快上场时,立刻来办公室报信。”
张建军略作沉吟,得找个合理的借口离开,不能显得太刻意。
“就说现场出了点状况,需要我去核实。”
赵思和于小二虽有些发懵,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
“明白,这就去办。”
目送二人离去,刘小光凑了上来。
“老大,这种监视活儿该我上啊。
于小二才来三个月,怕镇不住场子。”
张建军摆摆手。
这小子优点不少,就是太爱表现。
不过,这也算不得缺点,正好拿来培养。
张建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精明劲儿:“派他们去是当暗桩的。
你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易中海他们还有胆子搞小动作?”
他拍了拍刘小光的肩膀,眼神笃定:“你只需守在办公楼前,别乱动。
这份差事交给你,是信得过你。”
刘小光心领神会,暗自佩服。
老大办事就是通透,这安排既稳妥又显信任。
门轴转动,三声脆响叩在木门上。
办公室内,杨厂长坐立难安。
作为轧钢厂一把手,他自认见多识广。
毕竟这是京都头号国企,平日里跟上面各部门打交道多了,什么阵仗没见识过?
可今天这情况,实在让他头皮发麻。
先是工业部技术部长亲自视察,这就够让人紧张了。
偏偏还跟着位更惹不起的大人物,吓得他手脚冰凉,完全没了主见。
他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这庙里的菩萨都挺老实,怎么突然飞来尊金佛?
敲门声成了救命稻草。
杨厂长长舒一口气,拉开门:“建军,你可算到了。”
看见厂长亲自迎出来,张建军眉头微挑。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在杨厂长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近乎求救的慌乱。
“王部长,人带来了。”
杨厂长急忙引路,将张建军引至那位被称为王部长的领导面前。
他以为张建军是王部长带来的关系户,毕竟对方指名道姓要见人。
张建军上前寒暄,杨厂长赔着笑脸站在一旁。
他眼角余光不住瞟向沙发角落,那里坐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那人地位尊崇,杨厂长拿捏不准分寸,不敢贸然搭话。
“王部长好,我是张建军。”
打完招呼,张建军顺着杨厂长的视线望去。
沙发上那人约莫五六十岁,身着中山装,乍看 无奇。
但仔细打量,便能察觉出不同。
他坐姿端正如山,浑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张建军打破了沉默。
只见他大步上前,杨厂长看得冷汗直流!
“敬礼!”
军礼打得标准利落。
沙发上的人笑了,起身回礼。
“建军同志,别来无恙啊。”
杨厂长喉结滚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位大佬不是那个王部长,而是传说中的那位将军!
哪怕墙上没挂像,只要有点军事常识的老百姓,谁不知道他的名字?
张建国这一辈子,从三十年代那会儿就扛起了枪。
先跟东瀛鬼子周旋,后来对付光头强,接着又和漂亮国掰手腕,最后还去保过边疆。
这样一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杨厂长做梦都没想到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
谁能想到,今天张建军这小子,居然能和对方聊得热火朝天?
只见张建军放下敬礼的手,随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老首长……不对,方同志您真会拿我寻开心。
我才离开部队不到一个月,顶多也就一个半月没见,至于吗?”
方同志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一个半月也不短了。
你瞧瞧现在这身工装穿着舒坦不?当初让你留下当警卫员,你还死活不愿意。”
眼看两人话匣子彻底打开,杨厂长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他连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哎哟,两位领导快坐,别站着累着!”
看着那位被称作“方同志”
的老者拉着张建军挤上了三人沙发,杨厂长反应极快,立刻把王部长引到了单人沙发上坐下。
紧接着,他手忙脚乱地提起暖水瓶,给几位领导倒水泡茶。
茶水斟满,杨厂长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另一侧沙发边缘,试探着开口:“我是真没想到,咱们厂里的张股长,竟然和老……方先生您还有这层交情。”
方同志眉头微皱,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
杨厂长眼尖,立马点头附和:“对对对,都是同志,都是一家人。”
一旁的王部长看着杨厂长那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忍不住摇头轻笑:
“小杨啊,你也太拘谨了。
老方跟我可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当年我做工人给别人卖命的时候,他就已经参军报国了。
说来说去,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出力,都是朋友。”
杨厂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和您是朋友,和我可不是啊!
我想攀个交情都够不着门槛,更别说这位张股长了。
他顺势搭话,试图拉近话题:“那真是巧了,您在工业部任职,张建军当了兵又进了咱们厂。”
听到这话,王部长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
“这可不是巧合。”
见方同志正和张建军闲聊,王部长便顺着话头,揭开了两人之间的渊源。
“张建军入伍时,就在老方的麾下。
他那排长的职务,还得归功于老方。
当年战场上,老方亲眼瞧见他作战英勇、胆识过人,才力排众议提拔的他。”
王部长转头看向方同志,求证道:“老方,我说得对吧?”
方同志微微颔首,此事光明磊落,无需隐瞒:
“不错。
建军在部队那会儿,确实是敢打敢拼的好苗子。”
提到此处,方同志眼神一暗,叹了口气:
“两个月前,我们协同攻坚一处阵地。
敌人简直疯了,竟利用假俘虏做诱饵,妄图行凶。”
话音未落,方同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怒火。
至今想起,他都感到阵阵寒意与愤慨。
那些人,彻底践踏了人性的底线与善良。
杨厂长听得后背发凉,心头猛地一紧。
尽管他也算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人,但如此丧心病狂的行径,听起来依旧让人头皮发麻,心悸不已。
“好在是建军同志警觉性高,第一时间发现了端倪,大声示警。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建军捧着茶杯,听方同志闲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段峥嵘岁月。
记忆深处,那个走投无路的俘虏,在败局已定之际,竟疯狂撕开衣襟,引爆了一枚微型 包。
彼时距离不过数米之隔。
生死一线间,原身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电,猛地将方同志扑倒在地。
剧烈的 声轰鸣作响,弹片横飞。
“那一瞬,他头部和腿部皆被飞溅的碎片击中。”
方同志望着眼前这道狰狞疤痕,眼底满是惋惜与痛惜。
“当初大夫下了死命令,说你这伤势凶险,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谁知你刚脱离危险期,便执意退伍转业。”
张建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豁达的笑意:
“无论身处何位,初心不改罢了。
再者说,家里还有个孩子需要照顾。”
那时,他总错觉原身的灵魂并未完全消散,那股执念仿佛仍在延续——既是为了完成副排长的临终托付,更是为了在这新旧交替的时代里,丈量出自己所能触及的高度。
于是,他选择了那条充满未知的道路。
“尝尝这茶,滋味尚可。”
张建军举杯轻抿,顺势向众人致意。
方同志微微摇头,亦啜饮一口:
“此茶虽不错,但论及极品,还得是我珍藏的那批毛尖。
我不识茶道,改日让人送来,你细细品鉴。”
“我哪懂这些门道,只是想着厂长手中的茶叶,必定非同凡响。”
张建军憨厚一笑,言语间透着对厂长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