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下林子里，司行玉和女尸交換衣裳之前，從女尸的荷包里得到了那張護身符。
如此重要的信息，她當然要留在恰當的時候才使用——當然，就在剛才，那張紙她已經悄沒聲的塞到了戚蘭音的手下。
如果江少謙不是個偏執狂，此時從自己口中得到了這個信息，他怎麼著也得消去幾分懷疑了。
即便他心底可能還是會有疑慮，但找這個替身有多麼不容易，過去將近一年的時間里，他們對替身的投入又有多大，她不相信這些成為不了江少謙的顧慮。
而她，管他到底會不會徹底相信自己！她只需要用盡一切辦法拖到行戟回來即可。
江少謙的確杵在了原地。
面前少女雖說形容不堪，歪坐在床褥之中，一只手還撐著床板，但是她姿態並不緊繃，甚至談得上有幾分從容。
這樣的神態他也不陌生。
阿玉出身並不算高貴，在他祖父司玄凌受先帝賞識、毅然受封官，成為朝廷的御匠之前，他們司家甚至只是名頭響亮的匠戶。
可她從小到大並未因此而妄自菲薄，從未覺得比起那些金枝玉葉低人一等。
對看不慣的人和事，無論對方何等身份，她一樣會報之以鄙視。
遠的不說，就說不久前被他們設局圍殺之時，她那樣的無懼無畏，就依然清晰在目。
阿婉當然比不上阿玉。
但當下她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也讓江少謙有了一些戒備。
“你現在好像吃定了我！”
“我怎麼敢呢？”司行玉微挑眉毛，“不過二爺知道的，我太冤了。
“傷成這樣不說，眼下二爺又威脅著要殺我！
“兔子逼急了還會咬人的，倘若左右都是一死，我又何所懼？
“到底如今更想利用我達成目的的人是二爺，是不是？
“你倒是殺！
“我就看看，殺了我以後，你又上哪里去找一個我這樣的人來代替那親手被你所殺的外甥女！”
說到這里，她竟然笑出聲來！
江少謙雙目刺痛。走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喉嚨︰“你真以為我不敢！”
“江少謙！”
被扣住的房門突然被踹開，左一右兩道人影，舉著長劍殺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顧夕嵐一把扯下面巾︰“你們江家果然有貓膩！竟然還找了個假貨來騙我！”
江少謙倏地頓住，隨後急速抽身，睜大眼看向他們後方院落。
先前分明勝券在握的一幫護衛，在他進屋這期間，竟已與十來個同樣裝扮的黑衣人交戰在一處！
而牆頭之上的弓箭手，已然被天降奇兵擊得潰不成軍。
上山來的二十四個人，已只剩四五個立在牆上！
而這四五個，也已慌亂的不知把劍朝向哪方才合適了。
江少謙臉色鐵青︰“原來真是你！顧世子，喬裝打扮暗中夜探我江府，你意欲何為？！”
“江少謙，不要再跟我裝蒜！”
顧夕嵐當年是憋著一口氣去的西北，又憋著一口氣在邊關歷練了五年，回京這一年中，一腔窩囊氣更是堵得無處流泄，是京城人眼里避之不及的冷閻羅。
此時他語聲凜冽，雙眼僅微微一掃，就已讓人透骨生寒。
“這人到底是不是阿玉，你心里清楚的很，我也清楚的很！”
字字句句的事實如同霹靂一般在江少謙的頭頂炸開。
顧夕嵐竟然認定這不是司行玉！
在這之前，他一直都篤定那天夜里的劍囊就是顧夕嵐奪的，他和司行玉之間——或者說和阿婉之間，一定已經成了同謀！
原本他是坐等成為局面的掌控者的。
卻萬萬沒有料到顧夕嵐竟然會當面指認這是個替身！
這麼說剛才他的刺殺，的確是真的？
不是作戲？
他轉頭望著床上司行玉的臉，又屏息望著面前二人，松下來的拳頭又握緊了。
“顧世子知道你這話說的有多可笑嗎？我居然會找替身來代替自己的外甥女？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舅舅不妨解釋，方才為何要鎖她的喉，又為何要那般疾言厲色地威脅她？
“你不是一直都對姐姐極好嗎？如果她就是姐姐，你怎麼會舍得這樣對她？！”
踩著江少謙的話尾，顧夕嵐旁側的黑衣人當即也把面巾扯了下來。
少年咬牙切齒，目中帶血。
一句“你怎麼舍得這樣對她”，擊得江少謙瞬間手腳血液都凝固了。但無邊震驚還沒等他承受完這股沖擊，就搶先爬上了他的心頭︰
“行戟！你怎麼回來了？”
司行玉雙眼放出了亮光。
微微朝行戟他們一點頭，接著反手便把枕下的袖弩攥在手里。
這小子滿打滿算才去了兩三刻鐘，比她預計的時間快，倒是又長進了。
行戟咬牙忍住心血上涌，把隨時都會吐出口的指控在舌尖劈了叉︰“是顧大哥那日來看過姐姐之後，他發現了不對勁，所以讓人送信給燈火寺的我們！
“我怕母親擔心，又不相信江家會如此對待姐姐，所以才悄悄潛了回來探听虛實！
“誰知道，我看到的竟是這樣！”
他緊握著手上的劍︰“舅舅，我姐姐到底在哪兒？你們為什麼要找個假貨來代替他！”
突如其來的轉變，已讓江少謙臉色鐵青。
他們一口咬定屋里的這位是替身，可見還是不相信江家會對司行玉下毒手。
但由此卻側面給方才阿婉的自證做了佐證！
這固然是好事，如此阿婉也基本可信了，可他究竟又要怎麼解釋替身的由來？
如果他承認這是司行玉，那他們必定會質問自己為何要傷害她。自己也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剛才為什麼會出手扣住疼愛了十幾年的親外甥女的脖頸！
就算他不必太過在乎還未曾真正成為司行玉丈夫的顧夕嵐，卻也不得不顧忌面對面站在這里的司行戟，這小子是能夠代表司家來討伐江家的！
而如果他承認這是替身，那他們則必然會威逼自己交出真的司行玉！
如今連那具尸體都已經被他們毀了，他到哪里去找出真的司行玉！
何況就算還有尸體，他難道還能承認自己真的把人給殺了麼？！
他倒是有兩條路選，可這兩條路卻都是死路！
床上的行玉望著如同陷進了泥沼而急得青筋直爆的江少謙，無聲地揚唇了。
她就算活動受限，等同半個廢人，又怎麼甘心白白放過這幾只豺狼？
這就是在行戟剛才去探查線索之前，她貼耳交代的下一步。
走是肯定要走的，但她可不會選擇貿然和江家火拼。
而且就算走，在走之前，她也定在江家留下幾顆火種，方不負這些日子她臥薪嘗膽所受的窩囊氣！